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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三门,落的是当年漫天风雪里的相逢,落的是数十年等待里的清冷,落的是生死相隔之后,再也化不开的遗憾。
提笔之前,我无数次问自己,究竟要以怎样的心境去书写。
是控诉时代的贫瘠碾碎了纯粹的情爱?还是哀叹命运的捉弄让两个灵魂生生错开?后来我慢慢想通了,都不是。
我只想老老实实地记录,记录那个物质匮乏、车马缓慢的九十年代,记录两个干净通透、彼此懂得的人,如何因为骨子里的尊严、出身带来的自卑、生活施加的重压,一步步走向两两辜负。
没有狗血的争执,没有恶意的背叛,从头到尾,我们之间只剩下深情、克制、体谅与成全。
而这份极致的温柔,最终酿成了贯穿一生的悲剧。
钢笔终于稳稳落在稿纸上,笔尖蘸饱了墨汁,落下第一个字。
墨色在洁白的稿纸上晕开小小的圆点,像一滴坠落的泪。
落笔的瞬间,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情绪轰然决堤。
从前写作,笔下有山河、有烟火、有众生百态,行文之时心有丘壑,落笔行云流水。
可如今,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每一段叙述都牵扯着心口的钝痛。
我写不出华丽的辞藻,也用不来精巧的修辞,只想用最朴素、最直白的文字,把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细节一一还原。
最先落笔的,是我的少年时代。
鄂东南的深山,群山连绵,把村庄围得密不透风。
九十年代的乡村,还没有通宽阔的公路,进出山村靠的是蜿蜒曲折的泥土路,雨天泥泞难行,晴天尘土飞扬。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靠着几亩薄田度日,土地贫瘠,收成微薄,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也仅仅只能混个温饱。
我家的境况,比村里大多数人家还要窘迫,父亲早早离世,家里只剩下母亲和我母子二人。
偌大的院落,少了顶梁柱,便处处透着萧条与冷清。
我至今记得童年时的光景。
土坯房的墙壁斑驳脱落,屋顶的瓦片有不少破损,每逢下雨,屋内便四处漏雨,母亲总要搬出大大小小的盆碗,挨个接雨水。
寒冬腊月,山里的气温比平地更低,凛冽的山风穿过没有糊严实的木窗,吹得屋内寒气刺骨。
家里买不起厚实的棉衣,我裹着几件打了补丁的旧单衣,缩在灶台边,靠着柴火的余温取暖。
母亲日夜操劳,下地耕田、洗衣做饭、缝补衣裳,从天亮忙到天黑,脊背一点点弯下去,眼角的皱纹叠了一层又一层。
母亲这辈子,是被贫穷和苦难死死困住的一生。
她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却把全部的爱与坚韧都给了这个残破的家,给了我。
她常常坐在煤油灯下,一边纳鞋底,一边轻声叮嘱我:“娃,好好读书,走出这座大山。
山里的日子太苦了,别像娘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里,看不到出路。”
母亲的话,像一粒种子,落在我心底,生根发芽。
我从小便比同龄的孩子敏感、早熟,早早读懂了“贫穷”
二字背后的难堪与卑微。
村里有人家办喜事、摆宴席,旁人凑上前凑热闹,我却远远躲开。
我知道家里拿不出像样的贺礼,也不愿穿着满身补丁的衣裳,站在人来人往的宴席上,接受旁人或同情或轻视的目光。
那种因为一无所有而生出的自卑,不是一时的情绪,是刻进骨血里的印记,跟着我走了很多年,哪怕后来走出大山、拥有了安稳生活,也从未彻底消散。
少年时的我,唯一的寄托便是笔墨。
买不起课外书,便向村里识字的老人借旧书来读;没有专门的练习本,便捡来废弃的作业本,在背面练字、写短文。
大山隔绝了外界的繁华,却挡不住心底翻涌的思绪。
我把对未来的期盼、对生活的苦闷、对远方的向往,全都写在纸上。
文字成了我抵御寒冷、消解孤独的铠甲,也是我逃离宿命的唯一希望。
十八岁那年,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告别母亲,走出了生活十几年的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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