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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九月间的一个傍晚,我们有一位同志在聂华苓家里的走廊上同保罗·安格尔聊天。
不知怎么这位同志偶尔谈到“美帝国主义侵略者”
这个名称的时候,这位美国人听不下去了,便说美国是一个崇尚民主的国家,她从来不是侵略者。
这位同志也忘记了是同一个美国人说话,很直率地说:“怎么不是侵略者,朝鲜战争不知杀害了多少中国人、朝鲜人……”
我马上感到一场不愉快的争论要发生了。
这时聂华苓却说:“保罗,我想我们不应该谈这些,我们不能换一个题目吗?”
安格尔惘然若失地望着楼外的景色,然后恍然若有所悟,笑了一笑,对聂华苓说了几句我们听不懂的英语,便坦然地谈别的事情去了。
我们之间一直都谈得很投机。
他讲他的故事给我听,小时候如何在家里帮助父亲驯马,他从马上掉下来,他的父亲不打马,而是打他。
他在严格的家庭教育中长大,他又如何在贫苦的条件下学文学。
他在爱荷华大学是第一个用诗作获得毕业学位的。
他又讲了英国的剑桥大学如何给了他助学金,当他启程去英国时,他的全家才忽然发现了他的才气,母亲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埋头为他擦皮鞋,把他当一个最荣誉的人那样对待。
他讲了他学成后曾回到德国一次,家乡人当然不知道他,只记得关于他老祖父去美洲的往事,并且还记得,可怜的老保罗至今下落不明。
我们的确相处得融洽,而且认为彼此都比较了解。
但有一次,我们也几乎争吵起来。
这是在欢送我们的家庭小酒宴上,大约有十来个人,是在我将离开爱荷华的前两天,在我们两个人的思想、性格的差异中,留下的一点有趣味的小争执,也是有趣味的回忆。
保罗是美国人,但对他的故土德国,仍是饱含感情的,现在他每年都要安排他的客人们去爱荷华的一个德国移民区的乡村去看看,在充满德国情调的地下酒吧间喝酒,在德国饭店吃牛排,在那间毛织品商店买点毛料衣服或毯子,那里有许多美丽的纯毛衣。
我们已经去过两次了,也知道那里的一点情况。
最早来美洲的德国人,是公社的社员,生活在一起,财产也是公共的,后来才逐渐分开,但现在这个卖纯毛织品的店铺,仍是集体公有的。
这次保罗又谈到他的祖先们的集体生活,我开玩笑说:“那是原始共产主义的生活,让我们为美国最早的公社社员们干杯!”
也许保罗不愿喝这杯酒,却出于礼貌,勉强陪着我喝了一口。
随即说道:“公社老早就散了,散了以后才逐渐富起来的。
原来很穷。”
我也不愿让步,便说:“那可能是由于美国的资本主义,小小的原始的共产主义给美国庞大的资本主义吃掉了。”
保罗忍不住又说:“现在美国公民的最大多数是中产阶级……”
看样子他还要说下去,我有点后悔我不该惹他。
这时聂华苓又来解围了,她说:“保罗,不能再换个题目谈话吗?”
于是保罗不再继续谈他的祖先们的生活,而是同我们碰杯,祝我们一路顺风。
保罗认为现在国与国之间,常常会因为社会政治制度的不同,彼此隔阂,甚至产生不容易消弭的种种矛盾、冲突、战争。
但文学艺术是不应该因为这种问题而相互背离,而应该相互交流,并且是可以相通的。
后来聂华苓也曾对我说:“我们是用共同语言谈不同的思想。”
有的人常常因为思想不同,就认为彼此缺乏共同的语言。
他们却认为虽然思想不同,也还是会有共同语言的。
文学艺术是超阶级的,艺术就是艺术,那里没有很多政治、思想等;即使有,也可以只谈其中的艺术性。
他们夫妇大概就是基于这一点来举办国际写作中心,为世界各地的作家提供交流的机会和园地。
事实上,自然并不那么简单,在充满了政治斗争气氛的世界上,一尘不染是很困难的。
因此聂华苓也曾对我们说过这样的话,他们夫妇只在集中精力,专门写作的时候才享有无限的愉快。
一旦触及到有关政治关系的事情时,便会不胜其烦了。
是的,情况确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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