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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一切,这里没有我。
但又像一切都没有,惟独只有我。
我走在这里,却与这里远离。
好像我有缘,才走在这里;但我们之间仍是缺少一丝缘分,我在这里只是一个偶然的,匆忙的过客。
看,那街角上坐着一个老人,伛偻着腰,半闭着眼睛,行人如流水在他身边淌过,闪烁的灯光在他身前掠过。
没有人看他一眼,他也不看任何人,他在听什么?他在想什么?他对周围是漠然的,行人对他更漠然。
他要什么?好像什么都不要,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
他要干什么?他什么也不干,没有人需要他干点什么,他坐在这热闹的街头,坐在人流中间,他与什么都无关,与街头无关,与人无关。
但他还活着,是一个活人,坐在这繁华的街头。
他有家吗?有妻子吗?有儿女吗?他一定有过,现在可能都没有了。
他就一个人,他总有一个家,一间房子。
他坐在那间小的空空的房子里,也像夜晚坐在这繁华的街头一样,没有人理他。
他独自一个人,半闭着眼睛伛偻着腰。
就这样坐在街头吧,让他来点缀这繁华的街道。
总会有一个人望望他,想想他,并由他想到一切。
让他独自在街头,在鲜艳的色彩中涂上灰色的一笔。
在这里他比不上一盏街灯,比不上橱窗里的一个仿古花瓶,比不上挂在壁上的一幅乱涂的油画,比不上掠身而过的一身紫色的衣裙,比不上眼上的蓝圈,血似的红唇,更比不上牵在女士们手中的那条小狗。
他什么都不能比,他只在一幅俗气的风景画里留下一笔不显眼的灰色,和令人思索的一缕冷漠和凄凉。
但他可能当过教授,曾经桃李满天下;他可能是个拳王,一次一次使观众激动疯狂;他可能曾在情场得意,半生风流;他可能在赌场失手,一败涂地,输个精光;他也可能曾是亿万富翁,现在却落得无地自容。
他两眼望地,他究竟在想什么?是回味那往昔荣华,诅咒今天的满腹忧愁,还是在追想那如烟似雾的欢乐,重温那香甜的春梦?老人,你就坐在那里吧,半闭着眼睛,伛偻着腰,一副木然的样子,点缀纽约的曼哈顿的繁华的夜景吧。
别了,曼哈顿,我实在无心在这里久留。
1982年9月25日于北京
保罗·安格尔和聂华苓
当我写上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就有一种亲切感涌上心头。
虽然我离开他们已经半年,各自因为生活、工作的忙迫而很少通信,然而却是多么亲切的两个热情的人的影子总是站在我面前。
在美国的时候,我常常想到他们有那么多的工作、写作,怎能那么周到体贴,把时间精力完全放在对人、对朋友上?二十年来他们已经接待了这么多的外国友人,至今还是无间断地每年接待故人和结交新友,好像从不厌烦,从不疲倦,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细心、耐心?他们为这项事业耗费了多少宝贵的时间和心血?为的什么呢?我想他们是自有他们的理想的。
保罗是一个十足的美国人。
他的祖宗是德国人,许久以前从德国移民来美洲,因此他赋有那种比较纯朴、稳重、扎实的北欧人的性格。
但他的作风仍是美国人,是属于老一代的美国人。
他热情、坦率、正直、平等待人。
自然他对共产主义是不感兴趣的。
他认为“极权”
政治总是不好的。
但他很喜欢毛泽东的诗,他们夫妇翻译了他的诗词。
他对“四人帮”
是厌弃的。
他也反对还存在于我们社会中的某些封建、官僚主义。
但当他遍游了中国的大江南北和参观了我们的首都,接触了我们许多干部、普通老百姓、作家、艺术家之后,他写了很多赞美中国、留恋中国的深情的诗篇。
他喜欢中国人,但遇到意见不一致时,他是要争辩的,不过争辩之后,还像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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