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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头发的男人则爱盯着自己的膝盖。
退休夫妇倒是满脸鼓励的笑容。
大块头的女士似乎最认真听课,她能从弗雷德丽卡讲解的结构中抓到一种明确的节奏感。
阿曼达·哈维尔涂了眼影的眼皮忽上忽下,又忽下忽上,弗雷德丽卡还不清楚这位女士做出聆听状是否真的意味着她在聆听。
罗纳德·莫克森和莉娜·努斯鲍姆,焦躁不安,摇来晃去。
莉娜·努斯鲍姆顶着一头指甲花红色染料染出来的大波浪卷发,摇得最厉害,而且动不动就用嘴唇发出嘙、嘙、嘙的声音,佩尔佩图阿修女和汉弗莱·马格斯,应该是最有聆听能力的两个人,他们毗邻而坐,既对讲者满怀敬意,又时而露出思索表情,而且几乎纹丝不动。
弗雷德丽卡不停扫视他们,以探寻他们发出的感兴趣或者没兴趣的讯号。
她编织起一张捕捉他们注意力的网——当弗雷德丽卡提及卡夫卡的时候,吉丝蕾恩·托德的关注力立即被抓住,因而极快地动了一下身体;当卡夫卡的名字第二次被提及,弗雷德丽卡的眼神和好几双女性的眼神相聚在一起。
除了莉娜·努斯鲍姆不断的嘙嘙声和金发的约翰·奥托卡尔的垂目向膝,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这么一点一滴地,被弗雷德丽卡一网打尽。
向弗雷德丽卡提问时,大家的问题来得有点慢,但总归是有问题的:奥德丽·莫蒂梅尔的问题略显友善;汉弗莱·马格斯的问题问得比较专业,他显然是读过了教材中建议阅读的所有战后英国文学读物;多萝茜·布里顿问了一个有点挑战性的问题,似乎是为了让气氛更加活跃才问的;乔治·墨菲的问题有点恶作剧的意思,这也是因为他意识到弗雷德丽卡关于福利国家的讲述有前后不一之处。
重点是他们都在与弗雷德丽卡对话,而不是互相之间说话。
弗雷德丽卡借用罗斯玛丽·贝尔提出的一个颇有假设性的论点来回应那位尖刻的墨菲先生,这甚至引起罗斯玛丽·贝尔和乔治·墨菲两人就现实中和战后英国文学中的英国国民福利制度稍微交换了一些粗浅的看法——至此,弗雷德丽卡的“网”
彻底织好了。
全班人去学校附设的餐厅吃吃喝喝,并了解彼此,互相问着:“你从事什么行业?”
“你对C.P.斯诺[15]有何见解?”
或“你有没有看过《马拉萨德》?”
但没有人与修女说话。
不过,修女独自安坐,静静喝茶,对这一切显得漠不关心。
弗雷德丽卡以一种不敢确信的兴奋感观望着她的学生们,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奥利芙、罗萨琳德和皮皮·玛姆特,想起了果林和平原。
尤娜·温特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胳膊肘边,那个本来静默、白皙的女人,出于社交目的,问弗雷德丽卡是否结婚了,是否有孩子。
弗雷德丽卡不想与她进行对话,她满面嫌恶地转脸面对尤娜,看到的是尤娜那张松弛却难掩兴奋的脸。
尤娜自顾自地说:“我有四个孩子,他们真是占据了我大部分时间,这是我十三年来第一次一个人出来。
我也曾经修过经典文学,但读到一半就结婚了,迈克,也就是我丈夫觉得我没必要再读下去,我就停止了。
我真希望我没有丧失思考的能力,有时候我怀疑自己可能已经没有思考能力了。
我不觉得自己有勇气能在课堂上高谈阔论,你看,这就是午茶时间的好处,但如果咖啡能再好点就更好了。”
后来,就像所有的集体一样,这个班级会发展出其独有的亲密和分歧,会分化成核心和替罪羔羊,会制定出同盟与联合的条例,会产生反对派及强烈的不赞同主张。
弗雷德丽卡尽管对处理“团体政治”
没有经验,但她已经意识到必须把这一群人整合起来,因为这攸关她的个人利益及立场,毕竟,在吃零嘴和喝茶的休息结束后,她的责任是站在比他们更高的位置,对着他们所有人讲一小时的话,聆听他们的话,也确定他们会继续上课。
这群成年人学生和那些“专业”
学生不一样。
成年人渴求新知,他们来自他们相信的所谓的真实的世界,来自职场,更重要的是,他们来自真正体尝经历过的事情——婚姻、新生、死亡、成功、失败,而这些经验对年轻学生来说,不啻为翻遍了课本每一页也触不到一点点形貌的幻影。
成年人倾向于对照着生活,来检视和衡量书中所写的内容,也常常发掘书的欠缺。
“我读了之后,简直笑得快抽筋了,”
计程车司机罗纳德·莫克森说到《幸运儿吉姆》中出租车司机家的床单被烧那一段,“但我要是哪天愿意拿出时间来讨论这个描写为什么好笑,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乔治·墨菲,那个股票经纪人,半嘲笑半寻衅似的问为什么小说跟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的关联少得可怜:“请原谅我的评论,不过举例说吧,厨房、媒体、学术界……你们想想看,哪一个跟小说内容有关系?”
他把话说开了,“不止如此,我们生活中存在的人和事,比如跨国公司,越南那些被闻所未闻的方法杀害的人,脱氧核糖核酸的发现,人类登上太空……这诸多事物,小说从来没提及也似乎不知情。
那么我为什么要读小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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