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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知,郭子兴此刻依旧怒火未消,若是直接提及朱元璋,必定会惹得他勃然大怒,劝解之事,只能循序渐进,慢慢渗透,切不可操之过急。
席间,张夫人一边为郭子兴斟酒布菜,一边温声细语,与他说着府中的琐事,说着城内百姓的近况,慢慢舒缓他的情绪,待他神色平和,心情稍好之时,才故作不经意地,缓缓提起朱元璋。
“元帅,妾身近日听闻,府中不少人都在议论朱重八被囚之事,妾身心中,也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子兴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下手中的酒杯,语气不悦地说道:“提他做什么?狼子野心,谋逆不忠,死不足惜,你休要再提此人,免得惹我生气!”
张夫人见状,并未慌乱,依旧神色温和,轻轻摇了摇头,柔声说道:“元帅息怒,妾身并非要为他求情,只是心中有些疑虑,想与元帅说道说道。
元帅您想,朱重八自投奔您麾下,至今已有数月光景,他的为人,您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出身寒微,当过和尚,讨过饭,一无所有,是您收留了他,提拔了他,还将秀英许配给他,待他如同亲子,他若是真有谋逆之心,为何此前从未有过半分异动?为何每次征战,都要身先士卒,不顾性命?为何缴获的财物,尽数上交,从不私藏?”
“他如今在军中,确实威望颇高,可这威望,皆是他用性命拼来的,是他善待士卒、体恤百姓换来的,并非是靠笼络人心、结党营私得来的。
若是他真的想要夺权,为何不在手握兵权、战功赫赫之时动手,反倒要等如今,落得这般境地?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
“元帅您素来英明,岂能被几句谗言,蒙蔽了双眼?天叙、天爵二位公子,年纪尚轻,心性不定,难免会有嫉妒之心,孙德崖元帅,又与您素来不和,一心想要吞并您的势力,他们联手说的话,岂能尽信?若是元帅真的冤杀了朱重八,不仅寒了军中将士的心,更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到时候,孙德崖等人趁机发难,濠州城内乱,元军再来攻城,我们该如何应对?”
“再者,秀英是您一手养大的义女,她的品性,您最清楚,贤良淑德,深明大义,绝非是非不分之人。
这些日子,她为了朱重八,日夜忧心,茶饭不思,日渐消瘦,甚至倾尽自己所有的首饰绸缎,来求妾身为他求情,这般忠义,这般深情,可见朱重八绝非奸邪小人,定是遭人陷害啊。”
“元帅,妾身跟随您多年,从未求过您什么,今日,妾身斗胆,求元帅三思,切莫因一时怒火,错杀忠良,留下千古遗憾。
不如先派人查明真相,若是他真的无罪,便放他出来,恢复他的兵权,他必定会感念元帅的不杀之恩,更加忠心耿耿,为您效力,为濠州城效力,这才是两全之策啊。”
张夫人的话语,轻柔温和,却句句在理,没有激烈的辩解,没有急切的求情,只是循序渐进,娓娓道来,字字句句,都说到了郭子兴的心坎里。
她没有否定郭子兴的决断,只是帮他分析利弊,点出谗言的漏洞,提起马氏的贤良,提起军中与城内的局势,慢慢消解他心中的猜忌与怒火,让他冷静下来,重新思考朱元璋的案情。
郭子兴听完张夫人的话,脸色渐渐缓和,心中的怒火,也消了大半,陷入了沉思。
他本就不是昏庸之人,只是此前被怒火与猜忌冲昏了头脑,被郭天叙兄弟与孙德崖的谗言蒙蔽,此刻冷静下来,细细一想,张夫人的话,句句在理。
朱元璋的为人,他确实看在眼里,这些日子,他也并非完全没有疑虑,只是拉不下主帅的脸面,不愿承认自己错怪了人。
如今张夫人一番劝解,点醒了他,他心中的猜忌,渐渐松动,怒火也慢慢消散,开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可他依旧拉不下脸面,没有立刻松口放人,只是沉声道:“此事,我再想想,你休要再多言。”
张夫人见状,知道此事急不得,便不再多提,只是依旧温柔侍奉,不再触碰这个话题,心中却已然明了,郭子兴的态度,已经开始转变,只要自己日日劝解,持之以恒,必定能让他彻底消气,释放朱元璋。
从这一日起,张夫人便日日侍奉在郭子兴身边,抓住一切时机,为朱元璋劝解,慢慢消解他的怒火与猜忌。
平日里,郭子兴处理军务,遇到棘手之事,张夫人便会在一旁,有意无意地提起朱元璋,说他颇有谋略,若是在身边,必定能为元帅分忧;军中将士有议论,张夫人便会将将士们对朱元璋的敬重,说给郭子兴听;城内百姓感念朱元璋的恩德,张夫人也会一一说与他知晓。
她从不急切,只是日复一日,温声细语,慢慢渗透,让郭子兴渐渐想起朱元璋的战功与忠心,想起他的种种好处,慢慢淡化心中的猜忌与怒火。
与此同时,张夫人也没有忘记马氏托付之事,她将马氏送来的部分首饰与绸缎,悄悄送给了郭子兴身边那位受宠的侍妾,嘱托她也在郭子兴身边多多劝解,为朱元璋说几句好话。
那位侍妾收下了首饰绸缎,又有张夫人的嘱托,加之她也听闻了朱元璋的冤屈,知晓马氏的贤良,便也日日在郭子兴身边,顺着张夫人的话,轻轻劝解,说朱元璋的忠心,说马氏的可怜,说不可错杀忠良。
两位枕边人,日日劝解,句句恳切,再加上郭子兴冷静下来后,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也渐渐察觉到郭天叙兄弟与孙德崖的挑拨之意,心中的怒火,彻底消散,猜忌也尽数化解。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确实错怪了朱元璋,被小人谗言蒙蔽,险些冤杀了忠良,险些寒了军中将士的心。
这日,郭子兴终于下定决心,命人打开密室的铁门,将奄奄一息的朱元璋从密室中放了出来。
朱元璋被囚多日,水米仅靠马氏偷偷送饼维系,身形消瘦不堪,面色蜡黄,浑身虚弱无力,可眼神依旧坚定,没有半分屈服。
郭子兴看着眼前的朱元璋,心中满是愧疚,却依旧拉不下主帅的脸面,只是沉声道:“朱重八,此前之事,皆是误会,你受委屈了。
念在你往日忠心耿耿,屡立战功,此次便不追究于你,即日起,恢复你的兵权,你依旧回到军中任职,好生效力,莫要再让我失望。”
朱元璋闻言,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定是妻子马氏,在暗中为他奔走,费尽心思,才换来了今日的生机。
他对着郭子兴深深一拜,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多谢义父不杀之恩,孩儿必定铭记于心,此后定然更加忠心,为义父,为濠州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朱元璋在亲兵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帅府后院,朝着他与马氏的茅屋走去,寒风卷着雪沫吹在他脸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见到马氏,见到那个为他舍命奔走、倾尽所有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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