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濠州城的深冬迟迟不肯褪去，城垣内外的积雪堆了一层又一层，北风裹着冰碴子，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永不停歇的呜咽。
帅府校场的旗杆上，红巾军的旗帜被寒风扯得紧绷，猎猎作响，暗红的布料衬着甲胄的冷光，透着乱世里独有的肃杀。
自朱元璋被郭子兴从密室放出，恢复兵权，不过短短七八日，他强撑着病弱的身子，没日没夜整饬军务，把此前因被囚而涣散的军心一点点收拢。
麾下的士卒本就信服他的为人，念着他怀饼救夫的妻子，更感念他不贪财、不避战、体恤下属的品性，不过几日功夫，这支队伍便重新变得军纪严明，士气高昂。
濠州城的困境，却没有半分缓解。
城外元军虽未大举围城，可小股散兵和流寇整日在城郊游荡，劫掠往来百姓，截断粮道，导致城内粮草日渐紧缺，粮仓见底，士卒们每日只能领到半块麦饼，连果腹都难。
城中兵力也严重不足，红巾军内部派系林立，郭子兴麾下的兵马本就不多，孙德崖又处处掣肘，不肯分出一兵一卒，若是元军突然发兵来攻，濠州城根本无力抵挡。
郭子兴坐在帅府正堂，眉头紧锁，看着案上寥寥无几的粮草账册，连连叹气。
堂下站着一众将领，个个面色凝重，无人敢出声。
郭子兴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身形挺拔的朱元璋身上，此刻的朱元璋，虽面色还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未消的疲惫，可脊背挺直，眼神沉稳，周身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坚毅。
思虑良久，郭子兴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沉重：“重八，如今濠州内缺粮草，外少兵源，岌岌可危，我命你率领五百精锐，前往定远、钟离一带招兵买马，筹集粮草，顺便清剿沿途元军散兵，打通粮道，你可敢去？”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定远、钟离一带地处偏远，山路崎岖，不仅有元军驻守，还有大大小小的地方武装盘踞，路途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更何况朱元璋刚经历牢狱之灾，身体尚未痊愈，此去无疑是难上加难。
朱元璋没有半分迟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义父放心，孩儿领命，定当招足兵马，筹满粮草，早日归来，守护濠州。”
他深知，这是郭子兴对他的考验，也是濠州城唯一的出路，身为军中将领，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汤和、徐达见状，立刻上前，齐声请命：“我等愿随朱将军一同前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郭子兴见朱元璋这般果决，心中欣慰，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粮草军械、兵马调配，皆由你定夺，务必保重自身，早日凯旋。”
军令敲定，朱元璋立刻转身回营，着手准备出征事宜。
清点士卒、检查军械、筹备干粮、规划路线，诸事繁杂，他一刻不停，忙到暮色四合，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与马氏居住的茅屋。
茅屋依旧简陋，四壁漏风，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
马氏正坐在桌前，替他缝补征战时划破的铠甲，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动作轻柔又熟练。
胸口的烫伤虽已结痂，可每动一下，依旧牵扯着皮肉，传来隐隐的钝痛，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活计。
听到脚步声，马氏抬头，见朱元璋回来，立刻放下针线，起身迎上去，接过他身上的甲胄，轻声道：“回来了，快坐下歇歇，我温了热水，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朱元璋坐下，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温热的水，寒意消散了几分，看着眼前温婉的妻子，心中满是愧疚与牵挂。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将领兵出征的事告知马氏。
“我明日一早，便要领兵前往定远、钟离招兵征粮，路途凶险，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才能归来，留你一人在城中，我实在放心不下。”
朱元璋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帅府之中人心复杂，郭天叙兄弟向来视我为眼中钉，我走后，他们必定会处处刁难你，孙德崖等人也虎视眈眈，你孤身一人，凡事一定要小心，切莫与他们争执，照顾好自己。”
马氏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很快被坚定取代。
她走到朱元璋身边，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温声道：“你放心前去，军中之事为重，濠州的百姓和将士都等着你的粮草和兵马。
家中的事，还有帅府后方，我都能打理好，绝不会让你有半分后顾之忧。
你在外领兵，刀枪无眼，千万保重自身，我在城中，日日盼你平安归来。”
她没有说半句抱怨的话，也没有流露过多的儿女情长，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给了他最坚定的支持。
朱元璋看着她，心中暖意涌动，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算细腻，带着常年做活的薄茧，却温暖而有力，像是给他注入了无尽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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