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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乡间田间走了走,看了看地里的光景。”
英浮在他对面坐下,随手脱下沾满泥土的布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周衍,你昨日所言西南荒田遍野。”
周衍垂首而立,缄默不语,并未接话。
“可本官仍是不解。”
英浮抬眸看向他,目光锐利,“这西南的田地,究竟是地力不足种不出粮食,还是百姓有心无力,根本不敢种、不愿种?”
周衍沉默良久:“大人亲赴田间,心中早有答案,何须再问下官。”
英浮没有否认,他身子后靠,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眸色凝重:“明日,我依旧会下乡查看。
周大人,你各司其职,不必跟着,也不必管我。”
周衍嘴唇微动,似有话要劝,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躬身沉声应了一句:“下官遵命。”
说罢,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书。
英浮缓缓起身,赤着脚走出账房,冰凉的石板路透过脚底板,泛起阵阵寒意,直窜心底,他身子微颤,却依旧步履坚定,未曾停留。
———
此后整整半个月,英浮几乎日日奔赴乡野田间。
时常是天未破晓便出门,亦有时暮色沉沉、晚霞染透山林才归。
他随身不带贵重之物,归来时一双鞋底磨穿、沾满泥垢的布鞋,还有一腔压在心底、无从言说的沉郁与愤懑。
他亲眼见得,乡间百姓为缴赋税,变卖了家中仅存的鸡鸭禽畜,辛苦耕耘的粮食尽数交了田租,家中灶台冷透结霜,锅里煮的只有连根带叶的野菜,半粒米星皆无;也见得稚童饿得面黄肌瘦,根根肋骨突兀凸起,垂垂老者枯坐门槛之上,双目浑浊无光,恰似两口干涸已久的枯井,只剩无尽的死寂与绝望。
这些触目惊心的惨状,英浮一字未向周衍提及,而周衍,也始终未曾过问半句。
两人心照不宣,各守心事,驿馆之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翻涌。
半月后的深夜,英浮差人将周衍唤至自己房中。
屋内烛火摇曳,桌上平铺着一幅西南道全域舆图,他指尖沉沉点在图中几处州县地界,语气冷肃,不带半分波澜:“这些地方的田亩,本官悉数踏勘过。
良田沃土、禾苗长势尚佳的,尽是地方豪绅大户的私田;禾苗枯败、杂草丛生的,皆是佃农耕种的官田民田。
可本官清楚,那些佃农手中的地,原本皆是上等良田。”
周衍静立案前,垂眸敛目,始终缄默不语,不置一词。
英浮抬眸,目光锐利如刃,直逼周衍:“周大人,你任内叁年的账册,本官明日便要查阅。”
周衍沉默须臾,没有半分推诿,沉声应下一个“是”
,旋即躬身退了出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领着两名书吏,将一箱箱尘封的账册,悉数抬入英浮房中。
摞起的账册堆了足足半面墙,纸页早已泛黄发脆,墨迹深浅错落,部分纸页被水渍霉斑洇花,字迹模糊难辨,更有多处被朱笔圈画涂改,痕迹斑驳,藏尽了不可言说的隐秘。
英浮从第一年的第一册账开始细细翻阅,速度极慢,纸上的数字规整静默,可他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数字背后的人间惨状:连片荒芜的田亩、空空如也的官仓、面如菜色的饥民。
账册上白纸黑字写着西南粮食连年增产,可他眼见百姓锅中无米;账册标注赋税悉数征缴入库,可他亲历乡间百姓连野菜都难以果腹。
他将那些账实不符、漏洞百出的数字,一一用朱笔圈出,夹好书签,分门别类搁置一旁。
周衍始终静立身侧,不言不语,亦不离去,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一页页翻动账册,神色无半分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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