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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字落地,简短,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
李尔瞻不再多言。
他缓缓解下腰间所佩银印——那是出城前,光海君亲授的“宣谕使臣之印”
,六字篆文明刻其上,在殿中火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他并未将印收起,而是向前两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银印郑重其事地置于那锦缎坐垫之侧,让印文朝上。
然后,他正色道,声音朗朗:“此乃我朝鲜国王殿下亲授之使节信物,银印在此,如君上亲临。
国之重器,不可轻慢。
殿下赐座,外臣不敢辞。
然,印信在此,即君上在此。
殿下与诸位画师若欲观外臣之坐姿,便是观我朝鲜国君上之坐姿,还请慎而重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四周那些隐在柱后、帘边的画师,最后回到赖陆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外臣李尔瞻,一介待罪之身,死且不惧,何惜坐卧姿态、身后污名?然,我朝鲜国君上之尊严,非外臣所能损,亦非区区画工笔墨所能染指!”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从容拂袖,于那放着银印的坐垫上落座——双腿并拢,膝盖曲起,足尖微微内收,双手自然抚于膝上,上身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这是朝鲜士大夫在正式场合常见的“平坐”
或“端坐”
,庄重肃穆,既非日式跪坐的谦卑,也非随意盘坐的松懈。
画师们面面相觑,手中画笔悬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画“朝鲜使臣坐论”
?可他旁边放着朝鲜国王的象征银印,画他,势必带入银印,这意味全然不同了。
且他方才一番话,已将“画坐姿”
拔高到“画朝鲜国王尊严”
的层面,谁还敢轻易下笔?赖陆眼中那点兴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打量,似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似走入绝境的对手。
半晌,他轻轻抬了抬手,幅度很小。
侍立一旁的近侍会意,无声地打出手势。
阴影中的画师们如蒙大赦,悄然后退,隐入帷幕之后。
“有意思。”
赖陆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真切,“李判官,你是第一个在本殿面前,因一个坐垫,便说出这许多道理,且……坐得这般从容的人。”
他特意在“从容”
二字上微微一顿。
李尔瞻神色不变,仿佛刚才一番言语交锋只是拂去衣上微尘:“殿下若真欲留此一会为后世所知,以为美谈,外臣倒另有一议。”
“哦?”
“可让画师绘就我二人于此殿中,相对而坐,共议罢兵安民之图。
殿下可据御座,外臣可设席于下,如此,既显殿下威仪,亦见殿下胸怀四海、愿与邻邦共商大事之气度。
若只绘外臣一人独坐之态,”
他再次迎上赖陆的目光,不闪不避,“恐传扬出去,天下有识之士见了,不免心生疑惑——贵国关白殿下,莫非只能以画工描摹来使坐姿为乐,方能显赫赫武功、泱泱大度乎?”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日本臣僚脸色微变。
这话绵里藏针,暗指赖陆气量狭小,只懂得以势压人、搞小动作羞辱使者,却无真正处理大事的胸襟。
赖陆静静地看了李尔瞻片刻,忽地,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略微加深了些。
他没有接李尔瞻关于作画的新提议,也未因那暗含的机锋而动怒,只是将目光微微转向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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