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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泰不但作为绅士,并且,作为教养最高的绅士,为这充满肮脏的文化的恶臭所苦,他也为更可怕的恶病——个人主义所苦。
托尔斯泰的个性,是最为分明的,这使他成了伟大的艺术家,而在作为伟大的艺术家的他那里,就发见和普通的人,在那外底印象的多少上,在感情经验的深浅上,都有非常之不同。
他是欲望的伟大的人。
人生,对于他,是给与非同小可的满足的。
在托尔斯泰,生活的事,知道寒暑的事,愉悦口鼻的事,观赏周围的自然的事,是怎样地欢快;还有,将那被人采摘,掘的植物,由于求生的努力,因而反抗的情形,是怎样满足地描写着的雄辩的例子,我是能够引出许多来的,但现在且不引它罢。
求生的欲望,自信之坚强,凡这些,是托尔斯泰的本质底东西。
而这身子小小的人,委实也给人以精力的化身一般的印象。
能仿佛托尔斯泰的面貌者,大约莫过于戈理基(MaximGorki)了。
他用了大艺术家的工巧,将和在油画的“神甫”
的老人不同的活的托尔斯泰,那就是情欲炎炎,嘴边湛着永远的猥亵,精力底的,带着一种不便公言的表情,显着对于思想异己者的憎恶之感,而作势等着论战的对手的,满是矛盾的托尔斯泰,描写得更无余剩了。
说到托尔斯泰的矛盾,他是曾想怎样设法矫正自己的矛盾,得了成功的,但这也不过暂时,他的内部便又发生不可收拾的凌乱了。
然而便是戈理基,对于托尔斯泰的人物描写,也至于不敢领教了,曾经说过——
“这不是平常人,从那出奇的聪明说起来,从那出格的精神内容的丰富说起来,他乃是幻术师或是什么。”
如果是无论谁,都要活,不想死的呢,尤其是,如果是将个性作为第一条件,而生活于自己独自的世界中的智识阶级者,例如艺术家、律师、医生之类,则便将这生活于独自性的事,来用作否定自己生存这一定的社会底意义的武器。
这样的智识阶级者,便比别人加倍地尊重自己的生,而且恐怖死。
他对于不怕死的农民,的野兽,的动物,则投以怜悯的眼光。
有着喷泉一般紧张之极的生活的托尔斯泰,也比常人加倍地爱生而怕死的。
对于死的猛烈的恐怖,这在他,是比什么都要强有力的刺戟。
蛊惑底的这生命之流,如果中止了,怎么办呢,这在托尔斯泰,是重大的问题。
一切逝去,一切迁流,一切消融,并无一种现实的存在——就是既没有他托尔斯泰,也没有环绕他的为他所爱的人们,也没有自然,觉得好象实有的自然还是流转,一切在变化,被破坏,而且一切是幻想,是描在烟上的影像——的这恐怖,来侵袭他,又怎么求平和呢。
“我意识着这事,我自己知道我的身体在消融,生命在从我的指缝之间逃走。
能够看见这‘现实’在怎样地奔出飞掉。
以后,一切是虚无,是空洞,是无存在。”
这样的意识,真不知怎样地使他懊恼,他的日记中,总常是写着这件事。
他读西欧的作家亚莱克斯尔的日记——这是只写着死之恐怖的日记——的时候,曾经说过:
“惟这是真实的人物,惟这是伟大的问题。
能够忘记了死的人,那是废人,是不能抓住问题的核心的钝汉,然而可以说是幸福的人。”
在这里,便是说,对于死之恐怖,无所见无所惧的人们,是不行的;无常的鬼在眼前出现,而坦然不以为意的人们,是不足与语的。
在托尔斯泰,于是就发生了寻求绝对不死之道的必要。
然而他从什么处所寻出那样的东西来呢?
还有一个智识阶级者的那符拉迪弥尔·梭乐斐雅夫,是将这绝对的不死的东西,求之于形而上学之中的。
他曾说,“要相信,相信教会所教的东西。
你有着不灭的灵魂,于此还有什么疑,什么迷呢?”
然而托尔斯泰是太聪明的人。
以那伟大的精神力,到达了不死的理想的,而还有一点的不安,他也免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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