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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队领头的是个戴金链子的年轻人,叼着烟,用鞋尖踢了踢埂边一块界碑,碑上“陈永昌”
三个字已被风雨蚀得模糊。
他嗤笑:“老东西,还刻名?地又不是你生的。”
祖父没吭声,只弯腰,用袖口一遍遍擦那石碑,直到指腹磨红,石面泛出温润微光。
父亲没拦。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胸前口袋别着半截铅笔,是镇上农机站的技术员。
那天他提前下班,骑着二八自行车赶回来,车后架上捆着一卷塑料布——想盖住晒场上未干的稻谷。
可风太大,塑料布哗啦啦掀开,稻粒被卷起,在浑浊气流里翻飞如金尘。
父亲追着跑了一百多米,最终停在田埂尽头,弯下腰,久久不动。
阿沅跑过去,发现他正用手抠着埂上一块硬土,指甲缝里塞满灰褐泥块,指节泛白。
后来阿沅才知道,那块地,是祖父用三年工分换来的。
五八年大炼钢铁,全村砸锅卖铁,祖父却偷偷把家里唯一一口铜盆埋进槐树根下,换来三张盖着红章的“责任田确权证”
。
证纸早已发脆,被祖母夹在《毛主席语录》里,页边卷曲,墨迹晕染。
推土机开走那天,祖父没吃饭。
他独自走进老屋西厢,关上门。
阿沅趴在门缝往里瞧:祖父坐在旧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
他左手握笔,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笔记本封皮右下角——那里用蓝墨水画着一枚小小的、歪斜的麦穗。
阿沅认得,那是她四岁时画的。
祖父当时笑着盖了个手印,说:“好,地主家的小麦穗,管着咱家的地。”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着:
“六二年五月十七,青龙埂东头第三坵,施粪肥三百斤,豆饼二十斤,雨后松土。”
“六五年八月初三,西坡旱地试种甘薯,亩产九百八十二斤,藤蔓可饲猪。”
“七一年冬至,与王伯换工,帮其砌灶,换其代耕南湾两亩,记:王伯欠我工时七又三分之一。”
没有日期的一页写着:“阿沅生辰,蒸米糕,加三颗红枣。
她说甜,我亦甜。”
阿沅没敢敲门。
她转身跑向田埂,坐在埂沿,把脸埋进膝盖。
风里有柴油味、铁锈味,还有新翻泥土深处涌上来的、微腥的甜气。
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暴雨初歇,她和邻家男孩阿砚在青龙埂上捉蜻蜓。
水洼里倒映着碎云,蜻蜓点水,涟漪一圈圈漾开,仿佛整个天空都在轻轻呼吸。
阿砚指着水洼说:“你看,地在喝水。”
阿沅不信,趴下去凑近看,水面晃动,她看见自己模糊的脸,也看见埂上野雏菊的倒影,纤细茎秆在水中柔韧摇曳。
原来土地真的会呼吸。
三
十六岁,阿沅考上了县一中。
离家那日,天刚蒙蒙亮。
祖母煮了鸡蛋,蛋壳上用红曲米染着“魁”
字;祖父没说话,只递来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最上面压着一方紫红色的泥块——干硬,棱角分明,指甲掐进去,留下浅白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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