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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茗坐在席位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台上那只编号“丁十七”
的白瓷盖碗上——此刻它已经被执事端到了姜远面前的案上，碗盖揭开，干茶条索完整，乌润含霜。
芽溪秋雾，在这座大院里，有了自己的名字。
姜远宣布休会片刻——头等荐贡揭晓之后，按照惯例，由三位当选茶庄各派一人登台，在五位掌眼和在场乡贤面前现场冲泡自家茶样，以供众人品鉴印证。
苏杭龙井徐记茶庄的代表率先登台。
然后轮到程裕源茶号——可大家环顾一圈才发现，程裕源的人根本没来。
然后轮到芽溪秋雾。
沈清茗站起身来。
她提起裙摆，在满院目光的注视中，一步一步走上木台。
当她站在那张覆着素白细布的长案前时，院中的议论声忽然低了几分。
这个芽溪秋雾的代表——竟是一位年轻女子。
沈清茗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在案前站定，先将双手在清水盆中洗净，用干布擦干，然后从执事手中接过那只白瓷盖碗。
她的动作沉稳，没有花哨的表演，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像在芽溪那间旧茶坊里做过无数次一样——温杯，投茶，悬壶高冲。
沸水注入盖碗的一瞬，那股香气再次升腾而起。
幽兰之气先从碗口溢出，清冽得像是塔山北坡的晨雾被装进了这一只小小的盖碗里。
紧接着，山泉的清甜从那层兰香底下透出来，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味。
最后，那股深秋山林里栗壳裂开的温润沉香，不声不响地从碗底浮上来——稳、厚、绵长，在空气中铺展开来，不争不抢，却让前头那股幽兰和清甜都有了底。
三股香气，层层递进，在晨风中交织融合，像山间的雾气一样，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弥漫开来。
院子里的议论声消失了。
沈清茗将泡好的茶汤滤入白瓷公道杯，再斟入七只茶盏——五盏奉给五位掌眼，一盏奉给姜远，一盏留在自己案前。
“诸位请。”
五位掌眼各端起一盏，先观汤色，再闻冷香，最后饮入口中。
左起第二位的那位掌眼，饮下茶汤之后，闭着眼很久没有睁开。
他端着空盏在嘴边停了一会儿，放下，拿起案上的毛笔，在宣纸上写了八个字。
他身边的执事将那页宣纸送到姜远面前。
姜远低头一看，眉毛又是一抬，将那页宣纸举了起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八个字——
“清而不空，沉而不滞。”
台下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沈清茗站在台上，没有鞠躬，没有致谢。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盏自己留下的茶汤——已经微凉了，颜色更深了一些，但依然清亮透澈，没有一丝浑浊。
她端起那盏茶，自己饮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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