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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节,守宫外墙和门廊走道两侧贴满了大字报,黑压压一片似群鸦乱舞。
父亲的名字星星点点地嵌在字里行间,却一律被红墨水打上“×××”
,狰狞恐怖,触目惊心!
父亲开完批斗大会回家,见了她竟没有别后重逢的喜悦,神情厌厌的,冷冷的,道:“畹丁啊,家里的情况你都看到了。
回兵团,马上向组织上表态,跟我这个反动权威父亲彻底划清界线。
以后的日子……你自己多保重,保重……”
父亲似有千言万语,却不再说下去。
只道还要重写检讨书,便关进房间不出来了。
养母李凝眉神情严峻而冷峭,愈发消瘦的面孔绝壁巉岩一般,叹道:“能怪得了谁呢?无非就是跟你亲娘的那档子事!”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任何东西,纹丝不动停在半空中,像一枚眠蚕:“57年那回,是我拦着你爸爸,不让他替你亲娘写申述信。
我晓得,你因此而恨我,咒我,不再认我为娘。
可你爸爸总算金蝉脱壳逃去一劫了吧?谁料到躲得了今朝躲不了明朝呢?想必你爸爸前世欠了你亲娘许多,今世该还她的!”
冯畹丁记得那一夜的悽惶和无助,正是盛夏,半夜里忽然下起了暴雨,雨点又重又急,扑扑扑敲打着外墙上的大字报,又是风,簌划簌划地横行裹挟。
冯畹丁想着被网在红“×”
里的父亲的名字在风雨中被鞭笞被撕裂的情景,如万箭穿心。
身子下面的草席变得薄冰一般阴冷,她用线毯裹粽子似地把身子包起来,却抵不住从心里头往外渗出的冷,浑身哆嗦,牙关格格格打颤。
屋外的风雨声愈衬得偌大守宫里的寂静幽僻,像是深海底锈蚀了的沉船。
她听到自己喘出的气撞在墙壁上也会发出沙沙的回音,索性将脸也埋进了线毯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走廊里无头无绪地泛起了一阵脚步声,踢蹋踢蹋横过去,停停,又踢蹋踢蹋横过来。
横过去踢蹋得响些,横过来踢蹋得轻些。
如此拉锯似地持续不断。
她惊坐了起来,屏息静听了一会,毛骨怵然地想:莫非有贼?难不成父亲小弟都睡得那么死,竟由贼如此猖獗任意走动?这么想着,她下了床。
床头柜上有一只兵团发的广口搪瓷杯,她便抓在手中,赤脚走到门边,侧身听着。
待那踢蹋踢蹋的脚步声横过自己门前的当口,她运足气,举起搪瓷杯,将门一拉,大喝道:“站住!”
自己却先怔住了——站在门外面的却是养母李凝眉!
走廊里只开着夜用的壁灯,光线昏昏,看不清李凝眉面孔上的表情,只听她低低地斥道:“喊什么喊!
上床睡你的觉去!”
眼睛像磷火般幽幽地扑闪了一下,再不搭理她,踢蹋踢蹋地沿走廊走过去。
冯畹丁仍没回过神,怔怔地看着她在昏昏中曲折摇曳的背影,才发现李凝眉手中还提着一只铅桶,因盛满水,有点份量,便微微仄了腰身,脚步也踢蹋得重。
只见她走到廊子尽头朝北的窗口,双手托起铅桶搁在窗沿上,将满桶水沿着墙哗地倾倒下去,那哗哗声立即跟风声雨声交融成一片了。
冯畹丁心想:她是不是疯了?雨下那么大,只怕墙砖都湿透了,她还要助桀为虐呀!
李凝眉提着空桶走回来,少了份量,腰伸直了,脚步也踢蹋得轻了。
见畹丁仍立在房门前,便道:“拿你闹醒了,索性让我到你窗口头也浇它几桶水,省得露出破绽”
。
也不管畹丁应否,自顾去走廊那头的厕所间盛水。
盛了一满铅桶水,踢蹋踢蹋拎到畹丁房里的北窗前,一把推开窗,也不顾夹头夹脑斜打进来的雨珠,托起铅桶将水顺墙哗地倾倒下去,又连忙拉上窗,对着目瞪口呆的畹丁道:“再等我一歇,让我再浇它两桶,索性冲得清爽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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