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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畹丁心绪万般,闷头走路。
只听到有人喊:“喂喂喂,眼乌珠落掉啦?”
她煞住脚,抬起来,自己也吓一跳。
伞尖差点戳穿人家的屋檐头。
脚旁一只生得正旺的煤球炉,炉子上坐着一只砂锅,砂锅里白花花的豆腐块扑腾扑腾翻滚着。
倘若她再往前冲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立在炉子跟前的女人,两只手托了一块木砧板,板上有一簇堆跺得极细的荠菜末,看样子是在做荠菜豆腐羹的,柿饼脸上眉毛鼻子挤成了漩涡,道:“不是我讲话难听,你道危险不危险?我顶多损失一锅汤,你只脚恐怕就保不住了!
哐哐哐喊了多少声,你就是不停,像一部冲碉堡的坦克车。
你是聋了呢,还是跌了梦里头啊?”
冯畹丁倒将她认出来了,笑道:“沈家姆妈,对不起,只顾撑了伞走路。
我记得这里原是条弄堂的,怎么会走不通了呢?”
沈家姆妈将扁扁的面孔凑到她跟前盯了一眼,也笑道:“短命天落雨,路灯又暗得像鬼火!
原来是冯家大妹妹,怪不得呢,你多少年没回盈虚坊了?自然搞不清楚近几年弄堂里的进出。
家家都添人丁,小孩子又能长能大,房间都蹲不下了。
房管所也只好这里搭间楼,那里起堵墙。
前年我家老大讨娘子,原来一间前楼东隔西隔已经像块七巧板了,实足塞了三代七个人,转个身也要喊口令一道动才行,哪里还有做新房的地方?房管所的人来看的,本来弄堂就剩一线天了,索性拦起来起了两间屋,隔壁分给阿福家了,这间就给我们老大结婚。
屋檐搭得蛮宽,正好烧烧饭汰汰衣裳,蛮好的了。”
一边讲,一边将荠菜拨进锅里,用筷子淘着。
冯畹丁看见屋檐下横了一根长竹头,串了一溜尿布,便道:“恭喜恭喜,沈家姆妈,你已经做阿娘了呀!”
沈家姆妈拿了只小碗用冷水调了点生粉给豆腐羹扎腻,面孔笑得像块糯米瘪子团,道:“冯家妹妹,不要走了,一道吃饭吧。
看看我家小毛头,雪白滚壮,讨人喜欢唻。”
冯畹丁便道:“谢了,还是改日吧,我下了火车还没进家门呢,可也真是的,眼见就到家门口了,却走不通了。”
沈家姆妈用手中的筷子一指,道:“也便当的,从前头弄堂穿到下巽坊就是了。”
冯畹丁又是一叠声的谢,便踅出这条死弄去了。
沈家姆妈一边往砂锅里放调料,一边自语道:“出去几年,倒学会了人情世故,不似从前阴阳怪气的样子了。”
冯畹丁终于站在守宫门前了,却无端地胆怯起来,好像门里面是龙潭虎穴一般。
便稍停,平息了一下呼吸,方去书包里摸钥匙。
可是钥匙却塞不进铜把手下的钥匙孔了,门锁显然已经换了。
冯畹丁怔忡了一下,心里面轻烟般晕开被人拒之门外的悲哀。
老柚木门框右边,钉着一块窄窄的木板,白漆底,红漆写道:“盈虚坊居民委员会。”
左边由上至下排列着三只大小形状不尽相同的门铃。
冯畹丁在最上面那只老式门铃的底座上看见有白漆写的“冯、李”
两个字,便抬手想摁,手指触着按钮却又缩了回来。
方才电话里,父亲说下了班还要政治学习,稍晚才能回家;小弟此刻应当还在古银杏树下与那个眉眼亮丽的姑娘谈心,那么家里只有养母李凝眉一个人了。
这次回上海看病,她没有直接写信告诉养母,现在让她从三层楼特为走下来替自己开大门,是否妥当?养母会以怎样的一副表情看自己呢?
她还是在“文革”
初期大串连的时候回来过一次,虽只在守宫住了一夜,每每想起那一幕仍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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