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狂风中文网】地址:https://www.kfzw.net
再后面,便是古银杏树繁复神秘裹挟着肃杀之气的剪影。
常衡步对眼门前的景象太熟悉了,熟悉到了庖丁解牛、目无全牛的地步。
可他仍觉得没有看懂它们,是一部让他研读了几十年仍未解通的天书。
多少年来,日日夜夜纠葛在常衡步心里的疑问是,当年那场神秘的大火熄灭后,常家老宅偌大的楼台亭阁究竟毁灭了多少?残存了多少?在那些断壁残恒、瓦砾废墟中是否留下了姐姐生命的些许讯息?
那年,常衡步办完父亲的丧事,头一桩便是向看守常家老宅的家仆打听那场神秘火灾的来龙去脉。
可是,老家仆耄耋之年,耳聋眼花,横竖问不出个所以然。
常衡步自然也根据盈虚坊中的传闻,顺藤摸瓜去找盈虚庵清涵师太恭问实情。
倪师太只将当年回复其父亲的言词诵经般,毫无抑扬顿挫地重述了一遍。
常衡步却时时感觉得到姐姐特殊的气息在盈虚坊、在老宅的地基周围无影无踪地弥漫着,譬如早春无影无踪的暖风,譬如中夜无影无踪的月色。
常衡步躲在路灯光环照不到的暗僻角落,久久地深入地打量着眼门前七高八低竖斜横翘的房屋轮廓线,他像数学家在解一道宇宙难题,又像大侦探在破一桩陈年旧案。
这天,按农历算,大约处在朔日的初七、初八,上弦月有气无力地悬挂在东南方的半天空,那月钩儿佝胸凸背,颤颤巍巍,像一个凄凉孤独、寂寞远行的老妪。
然而,在修淡的月色笼罩中,白日里尘世间的落败、芜杂、衰微、肮脏都变得朦胧悠远神秘而富有诗意了。
有一桩往事,坚定了常衡步的信念:姐姐的英魂一定就在盈虚坊内!
“文革”
早期,常家被迫搬离恒墅。
当时,常衡步还未从爱妻惨死的伤痛中复原,思维感觉都已麻木。
房管所给他两处房子,由他拣。
一处是盈虚坊对马路石库门中的亭子间,十二三个平方米,小是小了点,却还正气敞亮;另一处就在盈虚坊内,离恒墅不远,是间三层櫊,立得起腰的范围大概只有两张八仙桌大。
同情常家的老街坊大都劝他们要下那间亭子间,总归是四四方方的一间屋吧?常衡步木知木觉地答应了。
却在搬家前天的深夜,常衡步和两个女儿还在收拾东西。
恒墅虽被造反派抄家横扫了许多“四旧”
,一幢房子里仍是有许多杂物的。
以后仅有一间屋子了,只能挑选最需要的生活物什搬过去。
父女三人挑了这件舍不得那件,反复甄选,难以取舍。
正斟酌间,听得沿弄堂的后窗有小心翼翼的敲击,点木鱼似的。
常衡步一惊,忙过去开了后门,果真是倪师太。
盈虚庵旧址改造成工厂后,倪师太已在丝织厂做了十几年工人,直做到光荣退休。
可是“文革”
初期倪师太仍末逃脱被红卫兵抄家批斗的噩运。
有一段时间,倪师太便拗断了跟盈虚坊任何人家的交往,独自关在她的后厢房里参佛悟道,“暗数菩提子,闲看薜荔花”
。
近两年,革命的浪潮和缓了许多,倪师太方才在弄堂里露面。
许久看不到她的街坊都暗自惊讶,倪师太的一张面孔愈发地粉白红润,细目炯炯,愈发地猜不出她究竟有多少年纪了。
常衡步欠腰将倪师太让进屋,倪师太只站在后门口,双手合掌缓缓道:“衡步啊,你怎么能够离开盈虚坊呢?你爹临终,是我为他诵经超度的,他是不肯闭眼睛的,他放不下盈虚坊啊!”
常衡步被倪师太软软的一句话点醒了,是啊,他怎么能离开盈虚坊呢?他惊出一身冷汗,天刚放亮便赶去房管所,告诉他们不要那亭子间了,宁愿搬进三层櫊。
房管所的负责人用看西洋镜的眼光瞅着这个气度萎缩了的曾经的常老板,道:“常衡步,你可想清楚了,这会定下了,断不能再更改了呀!”
常衡步佝着背,眼对着地板,口齿却十分清晰,道:“我想清楚了。”
于是常衡步一家住进了仅有两只八仙桌大小地盘能站直腰的三层櫊,倪师太的后厢房就在三层櫊的底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