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狂风中文网】地址:https://www.kfzw.net
吴阿姨没有一句劝慰宽怀的话,只一贯的啰啰嗦嗦,道:“肚皮一定饿瘪掉了吧?我煮了一锅咸菜肉丝面,随便放了几只开洋,哦哟,鲜得唻。
趁热吃掉它,隔一歇汤就涨开了呢。
明朝要想吃什么?弄点吃的还不便当?多跑两脚路顺带便的事情。
天葵呢?就这样空身子睡啦?要冻掉的呀……”
说话当口,手一刻没停歇,将油纸伞往门后一戳,即从元宝篮里头端出一只钢中锅子;又熟门熟路从碗橱里拿了两只蓝边菜碗,堆尖挑了两碗面,又推推拉拉把天葵唤醒。
天葵已饿了一天,小脸扑进菜碗就吃了起来,常衡步也勉勉强强挑了一束面往嘴巴送。
趁他们吃面的功夫,吴阿姨舀了半盆水,端进去,布帘子一拉,稀哩哗啦替天竹擦起身来。
吴阿姨不晓得有什么魔法,天竹在她手中像团发面,随她捏扁捏圆。
不一歇吴阿姨就把天竹弄得里外清爽,又喂她喝了小半碗面汤,又将她换下的脏衣服团起来塞在篮头里,又收拢碗筷答答答地端到楼下灶头间去洗。
常家死穴般的三层阁经吴阿姨琐琐碎碎地一搅腾,又有了活活的生气。
日后常衡步前思后想,百转回肠,在他最艰难的时刻,竟是一个大字不认几个的劳动大姐最识得他的心思,几句疏疏淡淡的话就将他从阴阳界河边拉了回来。
吴阿姨道:“常先生,外面雨停歇了呢,星稀月明的,弄堂里像板刷刷过一样清爽。
你一整天没出门了,出去散散心吧。”
这句话把常衡步的灵魂拾了回来,他猛地惊醒,在他的生命中,除了妻子,除了女儿,还有一桩十分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盈虚坊!
他差点昏头昏脑把那桩几十年如一日的功课给耽搁了。
于是,他拖着空****却沉甸甸的躯体,壳托壳托下了楼梯,出了后门,把自己千疮百孔的影子投在暮色中泛出青幽幽寒光的砖墙上。
常衡步足下拖了双圆口千层底黑布鞋,鞋面已经洗得发白,鞋后跟磨得只剩薄血血的一层,所以他的脚掌只隔着这薄血血的一层贴在粗糙的水泥板地上,他马上感觉到有一股强烈的气息从脚底心窜上来,沿着他枯枝般的经脉丝丝缕缕地漫延开来。
麻木了一昼夜的躯干渐渐就有了知觉,有了疼痛感,骨关节痛,颈椎痛,腰痛,肩胛痛,身体的疼痛反而减轻了心的疼痛,他真的觉得自己又有了活下去的气力。
常衡步拖着自己影子般的身躯,穿越了众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怜悯的抚慰的不无好奇打探的目光,终于不辱使命地踏遍了盈虚坊的大弄小弄,寸土不让,唯独绕开了自己最熟悉却又变得陌生了的恒墅。
伤心不堪回首明月中。
年复一年,恒墅已经被陆续扩张搭建的各式各样的简宜楼房包围,逐渐蜕变得面目全非了。
自常家被逐,由区革委会下属房管所分配,恒墅里如同洪水猛兽般呼啦啦搬进了十数份人家几十口人丁。
先是底楼大客厅从中窄窄地用三夹板拦出一条通花园的过道,左右隔出两间屋供两份人家住;枪把型的大厨房也改造成两间房间,住进两份人家。
二楼三间正房,虽是一间一户,却要末是三代同堂人家,要末便是两夫妻带着四、五个孩子的,都自己在房间里隔小间搭阁楼,带阳台的那户索性用油毛毡把典雅的铸铁栏杆封起做房间了。
三楼的斜顶披屋与北向的汽车间统统住满了人家,过道成了灶头间和储物间,带花型吊灯的天花板被油烟熏得焦黑,柚木楼梯漆水驳落,楼板七跷八裂。
大门上的彩格玻璃碎了,横竖用三夹板封死。
恒墅像一个家道败落的浪**子,衣衫褴褛,神情萎琐。
外墙上的爬山虎籐早已枯死,半半拉拉残留着几须衰茎,倒像一张伤痕累累丑陋的面孔,令人望而生畏。
再后,仍有许多人家等待着分房,房管所便沿着恒墅的花园围墙里外搭建简易平房,又逐渐翻加成两层楼房;楼房外再搭平房,再翻楼房。
如此逐年扩占,得寸进尺,一步步将通道分割蚕食,终于与邻近早年搭建的平房简楼啣接,浑然一体,难辨伯仲。
而恒墅,整个地被绵延起伏的屋脊淹没,唯有三层楼顶那两扇城堡似的老虎窗兀自浮现,就像溺海而垂死挣扎的最后呼救。
常衡步走到与恒墅隔院相对的守宫门口便止住了脚步,他甚至不愿意抬头打量一下自己的老屋,踅转身缓缓地走开了。
滞重的橐——嚓——橐——嚓——的脚步声,**开来撞在青砖墙上,形成了反复的回旋,久久不散,如同一个瘖哑伤痛的吟唱。
往日里,常衡步笃悠悠巡遍整座盈虚坊,大约总需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
这一晚,他却走了一个多钟点,且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哧呼哧拚命地喘。
他终于转回自家后门口了,他却没有进门。
寻了处路灯光环之外的暗僻角落将自己皮影戏道具般的影子融进去。
这么一来,旁人哪怕从他面前走过也很难发现他,他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往来的每一个人,并且能清清楚楚看见面前陈旧的房屋不规则的轮廓。
他将头稍微侧过去,再踮起脚跟,还能看见那几扇高锯一片屋脊之上、城堡式的老虎窗,虽也蒙尘颓旧,依然有着顾盼自雄的贵族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