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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阿姨又掀开揭罩,苦笑着摇摇头,上半天做了一海碗的烂糊面,竟被儿子吃了个底朝天,心里骂道:“小猢狲,就是肚皮大!”
一时三刻,还能变出什么吃的送给单根父女呢?国家遭遇三年自然灾害,老百姓的粮食副食品都是定量供应的。
幸亏吴阿姨在冯家做奶妈时,女主人动脑筋帮她报进了上海户口,现在她做众家事吃众家饭,她的定粮正好够儿子填饱肚子。
吴阿姨想到铁罐底还有一点干面粉,便有主意了。
将面粉加细盐调成稠糊状,烧开一锅水,用筷子将稠糊一疙瘩,一疙瘩地刮进沸水里;取一把用捡来的菜皮子醃的咸菜切碎了,放进去一起煮,不一会,煮成了一锅汤汤水水的咸菜面疙瘩,毛估估够单根父女俩吃的了。
街上豆浆店里的营业员跟吴阿姨也熟了,送给吴阿姨榨豆浆剩下的豆渣,吴阿姨就在豆渣中拌入葱花蒜泥做下饭的小菜,经济实惠营养价值也很高。
吴阿姨替单根父女舀了一饭盒豆渣,又把熬得酽酽的红糖姜茶灌进暖壶,一手一只网线袋拎着,送到单根家去了。
单根喝下去一碗姜茶,顿时发汗,额角头亮津津的,双颊的红潮便褪了许多。
巧娣捧着钢中鑊子嗍噜嗍噜喝着面疙瘩汤。
吴阿姨晓得她饿狠了,便道:“巧娣慢慢吃,不要噎着。”
又取出一只小碗,给单根师傅舀了一碗。
单根神情凄凉地笑道:“吴阿姨,屋子里太龌龊了。”
稍停,又道:“我苦点没关系,苦惯了的,就是委屈了巧娣……”
吴阿姨马上道:“单根师傅,你不要见外,以后巧娣就到我那里吃晚饭好了,我屋里的那个小猢狲正愁没个伴。”
单根道:“这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吴阿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单根师傅,这句话原应该是我说的呀!
我们互相就不说客气话了,好吧?哪个人没有难的时候呢?”
这一夜,吴阿姨辗转到凌晨才拾回一个梦,却梦到自己还怀着女儿,挺着个大肚子,牵着儿子,坐了两天的长途汽车到苏北一个劳改农场去探视服刑的男人,男人变丑了,原来又黑又厚的小分头变成了一毛不拔的光头,原来棱角分明的下颏蓄满了乱糟糟的胡须,原来有点凹陷的深目竟似两块燃尽了的木炭!
男人的面孔怎么变得像单根似的了?梦醒回来,枕头漉湿了冰凉的一片,心里面空空落落,像是被摘去了五脏六肺。
秋老虎虽凶,折腾了几日也就气息奄奄了。
转眼便是秋风萧瑟,草木摇落的景象。
清早出门,砖缝中的藓苔上结了薄薄的霜露,墙跟头的枯叶也多了起来,一簇堆黄褐,一簇堆棕红,随着风壳托壳托地翻卷。
单根又出来扫弄堂了,一柄竹丝扫帚被他舞得关公老爷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一般。
晚上摇平安铃,声如铜钟,一句“火烛小心,门窗关关好”
,回音似涨潮时的浪头,一波一波地扑出很远。
有小孩子的人家反倒要骂了:“喉咙轰轰响作啥?”
上点年纪的人就说:“到底学过几天淮戏的,有嗓子,摇平安铃可惜了的。”
自然没有人晓得,吴阿姨那日晚上的一壶红糖姜茶和一锅咸菜面疙瘩才是真正的灵丹妙药,单根喝下去,等于是重新开始做一世人了。
单根原本的日子是件千疮百孔的旧衣衫,要补也不晓得从哪里下手了。
现如今有了新的期盼,这期盼把他孤伤凄情的心境照耀得很温暖。
他的期盼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只是每日傍晚盼着巧娣回家,好从巧娣口中得到吴阿姨的些许讯息。
现在巧娣放学后先去吴阿姨家,跟吴阿姨的儿子一起吃晚饭。
吃了晚饭回来,手中总有一只钢中饭盒带给单根。
饭盒里或是山芋汤,或是豆渣馄饨,或是葱花面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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