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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你还可以到弄堂里去打听打听,有种人家,请长工心疼工钱付得多,一两个钟点的化费还是能承受的。”
吴阿姨手脚一点点回暖过来,她心中也在盘算着,冯家女主人给的建议真不失为一个好的生计,打三、四份短工,工钱不会比做冯家一份少,而且人也自由得多。
于是,她千谢万谢受下了女主人的钞票。
自此,吴阿姨结束了她两年多的奶妈生涯,在盈虚坊里吃起了百家饭。
她仍租住在那间楼梯间里,上午到守宫老东家处做两个小时清洁工,然后直接插到对过恒墅常家烧一顿中饭,顺带收拾房间。
下午,有几家人家要她洗衣服;傍晚再返回恒墅做晚饭。
过了一段时间,做得顺手了,她又接了清早替好几户人家倒马桶买小菜的活。
累是累了点,用吴阿姨的话是看在钞票的面子上。
说是这么说,其实吴阿姨从不计较人家给多少工钱,有谁家一时忙不转托她倒倒马桶带些小菜,她也不跟人家算钱。
吴阿姨的勤快、本分、热心肠很快得到盈虚坊住户们的口碑,吴阿姨现在才觉得自己真正成了盈虚坊的人。
自做了钟点工,吴阿姨每日在盈虚坊里穿门走巷不晓得跑多少回,难免会碰到扫弄堂或者揺平安铃的单根,吴阿姨也不再绕道了,面对面走过,点点头笑笑,脚步从来不停。
吴阿姨习惯了,她几乎和盈虚坊中的每一个人都保持着点头微笑的和睦关系。
上海四季中最难捱的其实是秋老虎。
大伏天的热热得猛出汗,人倒是蛮畅快;可秋老虎的热,热得发不出汗,汗全憋在身子里,五脏六肺捂得发烫,气也透不顺。
就在一个闷热难挡的秋老虎的傍晚,吴阿姨去恒墅常家做晚饭,碰到常家女主人羊水破了。
当时常家男主人下放劳动,天天在工厂里翻三班。
那日他正巧上中班,吴阿姨不晓得到哪里去找他,情急之下,吴阿姨自作主张叫了一部三轮车把常家女主人送到医院去了。
吴阿姨一直候到常家女主人顺利产下一个女婴后才离开医院,回到盈虚坊已经十点靠过了。
喧闹了一天的盈虚坊这个时候方才安静下来,因为没有一丝风,整座盈虚坊好似凝固了一般,唯一活动着的是噹啷噹啷的平安铃声,夹着长长悠悠的一声喊:“火烛小心——门窗关关好——。”
吴阿姨听到这喊声却起了疑心:听惯了单根的喊声是粗砺而苍凉的,今晚这喊声怎么变得尖细柔弱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循着铃声的方向追过去,在庞大的夜幕中看见了瘦即伶仃的巧娣!
巧娣一支胳膊显然举不起铜铃,她是用两只手抱住铜铃的木把手,用力举起,噹啷啷,怯生生喊一句:“火烛小心——”
再沉沉地垂下去,噹啷啷,怯生生又喊一句:“门窗关关好——”
吴阿姨跑上去,捉住了巧娣肩胛,问道:“巧娣怎么是你来摇铃呀?你爸爸呢?”
巧娣轻轻道:“爸病了,躺在**爬不起来。”
吴阿姨摸摸她的头,头发粘粘的,满头的汗水。
吴阿姨心痛得要命,一把夺过那柄铜铃,道:“阿姨帮你摇铃,你喊吧,大点声。”
吴阿姨一手拉着巧娣,一手摇铃,走遍了盈虚坊的长弄短巷,随后,便很自然地跟着巧娣走进单根师傅的小屋。
她想,老古闲话说的,人在难处扶一把,强去远道烧高香!
单根看到巧娣后背跟进一位丰硕却不失玲珑的妇人,又惊又窘,撑着仄起身,身子下的草蓆上汗漉漉的一个人印,吴阿姨摁住他肩膀让他躺着别动,手心像摸着刚冲好热水的汤婆子,吃惊道:“怎么身上滚烫?要发发汗哪。”
吴阿姨问巧娣,家里有鲜姜吗?巧娣可怜巴巴地摇摇头。
她拉开装着纱门的食橱看看,里面除了掰成两半的冷烧饼,没有任何吃的了;她拿起桌上的竹壳热水瓶摇了摇,也是空的。
吴阿姨长长地叹了口气,对巧娣说:“你给你爸爸头上压块湿毛巾散散热,我等一歇就过来。”
吴阿姨急忙回转自己的楼梯间,她记得自己从乡下出来时曾用鸡蛋换了两斤红糖,生女儿的时候,未出月子就下田插秧,落下痛经的毛病,痛的时候喝下一杯滚烫的红糖水,好过许多。
到了上海,这毛病竟就不犯了。
房间就一瓢西瓜那么大,吴阿姨粒粒碌碌翻了几翻,找出那包红糖,用调羹满满地挖了两勺出来,鲜姜有现成的,切成薄片,加红糖大火烧开了,小火笃悠悠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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