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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了。
我感觉到他肩膀的抖动，感觉到他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领，温热的，一滴一滴的。
他在母亲坟前没有哭，在被我姐羞辱的时候没有哭，在离开周安、一个人坐上不知道开往哪里的火车时没有哭。
他把所有的眼泪都攒到了这个晚上，攒了9年，攒到四十岁这一年，全部倒了出来。
他哭得没有声音。
只是泪水不停地往下流。
我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还是粗的，但比以前软了，像一个被放过气的气球。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柚子树的枝叶落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丝瓜棚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柚子树上的果实沉甸甸的，秋夜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我们抱在一起，很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移到了天顶。
他松开了我一些，但手还搭在我的腰上，没有完全放开。
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但我看到了，看到那个月牙的形状，那个我梦了十年的形状。
“小虎，”
我说，“你还画画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画。”
“画什么？”
“画田，画树，画月亮。”
他停了一下，“画你。”
他的手从我的腰上移开，拉着我的手，走进了堂屋。
堂屋的墙上，贴满了画。
有梧桐沟的梯田，层层叠叠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
有院子里的柚子树，春夏秋冬，一个季节一幅，树上的叶子从嫩绿到深绿到金黄到光秃秃的枝丫。
有丝瓜棚下的光影，有灶台前冒着热气的锅，有门槛上蹲着的人。
有月光下的田埂，有雨天的石板桥，有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停在梧桐树下。
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银框眼镜，蹲在田埂上写写画画。
那个人站在窗前看书，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
那个人靠在床头打瞌睡，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手里还半握着一本翻开的书。
那个人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缩着脖子，冷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那个人是我。
从二十六岁到二十九岁，每一年的我都在墙上。
他画了我三年的样子，我们在一起只有三年，然后又画了六年想象中我可能的样子。
画里的我慢慢变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眼镜换了一副又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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