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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会呢!
(医士耸了耸肩膀。
)因为这一点儿小病,我就会死吗?”
“我没有说会死……只不过请您留在这儿。”
这位汉子琢磨来琢磨去,瞧了瞧地板,然后又瞧了我们一眼,摸了摸后脑勺,便拿起帽子。
“您去哪儿呀,瓦西里·德米特里奇?”
“去哪儿?还会去哪儿呀,回家呗,既然病得这么糟,既然这样,就得去好好安排了。”
“那您就是糟蹋自己身体了,瓦西里·德米特里奇,得了吧;就现在这样我都奇怪,您怎么到得这儿的?请留下吧。”
“不,卡皮东·季莫费伊奇兄弟,要死,就死在家里吧;我在这儿死算什么呢——我家里天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病情会怎么发展,瓦西里·德米特里奇,还不清楚……当然,病是危险的,很危险,这毫无疑问……所以您应该留下来。”
(那汉子摇摇头。
)“不,卡皮东·季莫费伊奇,我不留下……您给开一点儿药就行。”
“光有药也不行呀。”
“我说了,不留下。”
“那就听便吧……以后可别怨我!”
医士从本子上撕下一小页纸,开了药方,并告诉他还该做些什么。
那汉子拿了药方,给了卡皮东半个卢布,便离开房间,坐上车子。
“再见了,卡皮东·季莫费伊奇,有对不起您的地方,请多原谅。
万一有了什么事,请关照我的孩子们!”
“唉,留下吧,瓦西里!”
那汉子只是摇摇头,用缰绳抽了一下马,就驾车出了院子。
我走到外边大路上,瞧了一会儿他的背影。
道路泥泞,而且坑坑洼洼;磨坊主很自如地驾驭着马车,小心翼翼地、从容不迫地赶着车,跟相遇的人点头招呼……到第四天他就呜呼哀哉了。
俄罗斯人往往都死得莫名其妙呀。
此时此刻我回想起许许多多死去的人。
我也想起了你呀,我的老友,没有读完大学的阿韦尼尔·索罗科乌莫夫,卓越的、极为高尚的人!
我又看到你那患肺病的发青的脸,你那稀疏的淡褐色头发,你那和蔼可亲的微笑,你那热烈兴奋的目光,你那修长的四肢;又听到你那细弱而亲切的声音。
那时候你住在一个大俄罗斯地主古尔·克鲁皮亚尼科夫家里,教他的两个孩子福法和焦济亚学俄文、地理和历史,耐着性子去忍受主人古尔那些令人难堪的玩笑、管家粗鲁的恭维、恶劣的男孩子们的恶作剧;你带着苦笑并不怨不怒地去满足无聊女主人的刁钻无理的要求;不过,每天晚饭过后,你终于忙完了各种各样的事,完成了各种各样的职责,坐到了窗前,抽起烟斗而沉思了起来,或者饶有兴味地翻阅起那个如你一样无家可归、命运不济的土地测量员从城里带来的残缺油污的厚本杂志,那时候你便会休息过来,感到轻松舒坦!
当时你多么喜欢形形色色的诗、形形色色的小说呵,你的眼睛多么易于流泪,你笑得多么开心,你那孩子般纯洁的心灵对人们充满多么真挚的爱,对一切善和美充满多么高尚的同情!
说句实话,你不是一个非常聪明机灵的人;你既没有天生的好脑力,又不生性勤勉,在大学里你被认为是学习最差的学生之一;上课时你睡觉,考试时你目瞪口呆,可是,看到同学成绩好、进步快,是谁的眼睛会高兴得闪光,是谁会激动得喘不过气?——是阿韦尼尔……是谁盲目地相信自己朋友们的禀赋,是谁为他们骄傲、吹捧,并极力加以袒护?是谁没有忌妒,不讲虚荣,是谁无私牺牲自己,是谁乐意去服从那些不配替他解鞋带的人?……都是你,都是你,我们善良的阿韦尼尔!
我记得:你为了“应聘”
,怀着多么悲伤的心情和同学们告别;不祥的预感使你深受折磨……果然,你在乡下过得很不舒心,在乡下,没有你可向之恭敬请教的人,没有你可惊叹的人,没有你可爱慕的人……乡下人和一些受过教育的地主都把你当作教书匠来对待:有的对你粗鲁,有的对你不恭。
再说,你的长相不大出色,胆子又小,容易脸红、冒汗,口齿又不流利……连乡间的空气也未能使你恢复健康:你却像蜡烛似的熔化着,可怜的人呀!
不错,你的房间朝向花园;稠李树、苹果树、椴树常把自己轻盈的花瓣撒在你的书桌上、墨水瓶上、书本上;墙壁上挂着蓝绸的时钟垫子,它是那位善良多情的德国女郎——一个金发碧眼的家庭女教师——临别时赠给你的;有时有些老朋友从莫斯科来探望你,朗读别人的甚至自己的诗引得你欣喜若狂;然而孤独、难以忍受的奴仆般的教书匠身份、不能获得的自由,还有无穷无尽的秋天和冬天、缠人的病患……多么可怜的阿韦尼尔呀!
我在阿韦尼尔死去之前不久曾看望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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