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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物,有山水,有花鸟。
山水是青绿的,花鸟是工笔的,人物是写意的。
每一幅都画得很好,好到不像画的,像是一个人把魂从原来的身体里抽出来,封进了画里,画里的人会笑,会哭,会看着你,你从左边走,他看左边,你从右边走,他看右边,你走远了,他还在看,看你走了没有,看你走了之后还会不会回来。
“画师呢?”
纶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的、细得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
攸宁走到一幅画前停下来。
那是一幅仕女图,画的是一个穿红裙的女子,站在一棵梅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团扇上画着一对鸳鸯。
女子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很红,红得像血,眼睛很黑,黑得像墨。
她看着攸宁,攸宁看着她。
画纸的边缘有一块褐色的渍,不是水渍,不是墨渍,是一个人把什么东西从画里往外扯的时候,扯破了,破了一个口子,从口子里渗出来的东西干在了纸上,干了之后就是这个颜色,褐色的,像锈,像血干了之后的样子。
攸宁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挑了挑那块褐色的渍。
渍是硬的,像干了的胶水,指甲碰到它的时候,发出了极细极轻的一声“嗒”
,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打了一个响指。
画里红衣女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眨眼,是瞳孔转了半圈。
从看着攸宁,转到了看着攸宁的手指。
攸宁的手指缩了回去。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那张冷冷的、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霜的脸,但她缩回去的那只手收进了袖子里,袖口对着沈清河,沈清河看见了,攸宁的指尖在发抖,抖得极轻极快,像一根被人拨动了的、还在颤抖的、余音未了的琴弦。
“画里有东西。”
攸宁说。
她转过身,面对着大家。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出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像冰一样的光。
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此刻那灰蓝变得很深,深到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井水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但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能看见井水里有一个影子,不是你的影子,是别人的。
浮梦拔出了短剑。
剑刃上的霜花炸开了,不是慢慢地爬,是像一朵被人用力揉碎了的花,花瓣四散飞溅,碎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如牛毛的、亮晶晶的、像针一样的线,落在她脚下,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面前的空气里,凝成一面薄薄的、透明的、像蝉翼一样的冰幕。
她举着冰幕,朝那幅仕女图走过去,走了三步。
画裂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弄裂的,是自己裂的。
从中间裂开,从上到下,笔直地、整齐地、像被人用刀裁开一样地裂成了两半。
裂口处没有露出后面的墙,露出的是一团黑,黑的,浓的,稠的,像墨,像一个人的影子被压缩了、压扁了、压成了一团不会散开的、有重量的、可以摸得到的黑。
从黑里伸出了一只手。
手是白的,白得像纸,白得像骨,白得像一个人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之后捞出来、擦干了、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晒得发白、晒得发脆、一碰就会碎的那种白。
手指很长,指甲涂着蔻丹,红得像血,红得像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还没有凝住的、还带着体温的红。
那只手朝浮梦伸了过来。
偃风水环脱手。
水蓝色的圆环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在半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枚水环套在那只白手上,从手腕套到指尖,一枚一枚地收紧,像一个人把一个东西从大到小、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锁起来。
白手动不了,停在了半空中。
水环在收紧,白手在变细,从手腕到指尖,一寸一寸地细下去,像一根被人从中间拧住、两头用力拉、越拉越细、细到一定程度就会断的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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