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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子动了。
不是飞走,是朝他们飞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快到浮梦只来得及把剑横在身前,快到偃风的水环刚脱手,快到纶潇的尾巴还没来得及夹紧——虫子已经飞到了他们头顶。
它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绕着他们的头顶转了三圈,像一个在验货的、挑剔的、不满意又不肯走的客人,转完了三圈,停在半空中,身体微微颤了颤,甲壳上那道金色的纹路亮了。
金色的光从纹路中射出来,像一根被拉直的、不会断的、没有重量的金线,射向竹林深处。
那光不刺眼,但很亮,亮到可以在黑暗中照出一条路来——一条通向竹林更深处、通向那片连灯笼光都照不到的、黑得像墨一样的、安静的、可怕的、让人想转身就跑但腿不听话的深处的路。
金光消失的时候,虫子不见了。
只有那条金线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像一道被画在天上的、还没有干透的、发着光的裂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淡,变细,变暗,最后像一条被人从两端同时点燃的、烧完了的、只剩下一缕青烟的火绳,在空中飘了一下,散了。
浮梦站在原地,剑尖还指着虫子刚才停过的位置。
剑刃上的霜花开始消退,不是她收的,是虫子走了之后,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到骨子里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灵压也跟着走了。
她慢慢放下剑,剑尖点着地面的青苔,青苔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被剑尖一碰,碎了,露出底下黑色的、湿润的、还在微微蠕动的泥土。
“追。”
浮梦说。
她朝金光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步子不大,但很快,快到偃风只来得及说了一个“浮”
字,她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
偃风收了水环,跟上去。
他的脚踩在碎石路上,没有声音,不是他轻功好,是这条路上的青苔太厚了,厚到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湿透了的、吸满了水的海绵上,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
纶潇跟在最后面,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犬耳贴着头皮,灯笼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烛火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停了的、还在作最后挣扎的、不甘心就这样灭掉的心。
金线在前面引路。
它像一条被人攥在手里的、发光的风筝线,一头在黑暗中飘着,另一头连着他们——不,连着的不是他们,是那只虫子。
虫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金线还在,它不急不慢地在前面飘着,他们跟着它跑,跑过一棵又一棵粗如手臂的老竹,跑过一块又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跑过一条干涸的、长满了杂草的、已经很久没有水流过的小溪。
浮梦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她想停,是金线停了。
它悬在前方不到三丈的地方,不再往前飘了,像一根被人猛地攥住了线头的风筝线,绷得直直的,微微颤抖着,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忍住一个快要说出口的、不该说的话。
浮梦顺着金线往上看。
她看见了。
那是一根竹子。
不是普通的竹子,它比周围的竹子粗了不止一圈,粗到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竹身不是青色的,不是黄色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落日沉入地平线之前最后一瞬间的天空一样的颜色——金黄的底子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青绿色的、不肯退去的光。
竹节之间的距离比她见过的任何竹子都要长,每一节都像被人生生拉长了一截,竹身光滑如玉,没有一丝裂纹,没有一处虫蛀,像一个被老天爷格外偏爱的、生来就比别人好看、比别人聪明、比别人命好、但从来没有炫耀过的、安静的、不卑不亢的人。
竹子的根部,有一根竹鞭从土里拱了出来。
竹鞭上长着一丛新笋,笋壳是深褐色的,毛茸茸的,像几只挤在一起取暖的、还没有长出毛来的、闭着眼睛的小老鼠。
新笋旁边,有一只拳头大的虫子,甲壳深绿近黑,背上一道金色纹路,翅膀收拢,安安静静地伏在竹根上,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放下行李、坐下来的、不想再走的旅人。
金线消失了。
虫子甲壳上的金色纹路也暗了下去,暗得像一根烧完了的香,香灰还保持着燃烧时的形状,但你一碰就会碎,碎成粉末,碎成灰,碎成一缕风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的、轻飘飘的、什么都留不住的东西。
浮梦走到那根竹子前,伸出手,用手指敲了敲竹身。
竹子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浑厚的、像钟声一样的回响。
那声音不脆,不薄,不刺耳,是那种经过了很多年、沉淀了很多东西、把所有的毛刺和棱角都磨掉了之后剩下的、干干净净的、圆润的、像一块被溪水磨了一千年的鹅卵石一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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