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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是一块蛋糕。
皇宫区以其昂贵无用的精致绘成顶上的裱花;香气扑鼻的圣日耳曼区浮在上层,雪白而甜美;玛莱区和拉丁区有点干瘪了,夹在蛋糕坯里小心地不对外展示;当然,不能忘记用作裱糊的歌剧院区和爱丽舍区;这些西边的美丽而整洁——至少状似整洁的地段,构成了外省人乃至外国人巴黎梦的主要印象。
这块蛋糕大约囊括了5%的人口和75.8%的财富。
向下,一路下沉,越过一般人理解的“最底层”
,即市政厅区和昂坦区沉淀出的面包边,接下来我们能看见由波蓬库尔区和勒伊区构成的蛋糕托盘。
有人或许会疑惑:蛋糕托盘也能算是蛋糕的一部分吗?
铅锤党人在1382年,投石党人在1648年,凡尔赛的妇女们在1789年稍微活动活动了筋骨,被顶在头上和穿在裙子上的蛋糕们便慌不择路地从一处滑到另一处,终于等到那个命定的九三年,咔擦!
蛋糕咕噜噜滚进了黑布装的稻草里。
但托盘是不变的;自维京人将长船开进塞纳河起,玛黑区、圣梅里、格勒内勒和圣马尔索就在那里,无数人抱着麦穗涌入这些街区,然后被塞入塞纳河边日夜运转的磨坊,在城市宪兵的捶打下逐渐产出洁白的云朵般的奶油,糊在西岱岛顶上,轻柔甜腻地让整个巴黎在其中昏昏然到下一个世纪。
或者到九三年。
1828年初春,下午六点,天光已经昏暗到耗费的蜡烛使工坊老板心痛不已的程度;西蒙娜沿着昨天弗以伊留下的地址找到了这间比耶尔夫河边的木板房。
正值下班时间,工人们结伴慢慢地向外挪着。
之所以要用“挪”
,是因为和另外几十人挤在桌子前,一面凑近烛火一面防范扇面被火焰燎到,手肘抵着手肘,膝盖并着膝盖,弯着腰,眯着眼,不时用舌尖抿一抿带着颜料的笔尖,整天只有一次喝水的空隙,如此十到十二个小时后,从那扇黑洞洞窄门里挤出的或许还能被称之为人的生物,移动的方式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走路了。
在当时,绘制扇面这类行业通常充斥着年轻女性;女性是因为她们的工资通常只占男工的一半到三分之一,年轻是因为不到三十岁通常她们的视力和手指就会损坏到连糊扇骨的粗糙工作都无法完成的地步,到那时……巴黎最不缺的就是人。
两千八百万人将木材、丝绸、羊毛、谷物、新鲜水果和新鲜的自己输送到八十万人中;八十万人中的六十万将木材变成软木片,羊毛和丝绸变成扇面,加上一点各个殖民地搜罗或用各个殖民地搜罗来的财宝从外国购买来的颜料,一柄柄优雅精致的折扇在暗无天日的木板房中被完成了。
但六十万人制作的工艺品并不属于他们自己;六万人使用死线、鞭子、薪水和或凶恶或温情脉脉的面孔催逼着从他们手里收缴了这些扇子,转头将它们以数十倍的价格层层转卖给六千名即使在冬天也要手执折扇的优雅女士,而每年约有六十人从国外拜访巴黎而身份被认为足以邀请到盖永,他们穿梭于四季如春的公馆和宫廷中,遥望着芬芳美丽的巴黎贵妇,在客居期间发往故国的信件末尾加进六个字:
“多美的巴黎啊!
“
弗以伊正和几个年轻女工聊天,栗色睫毛微微下垂。
余光瞥见西蒙娜,他先是一愣,低声迅速朝之前的方向说了几句什么,打起精神快步向她走进。
“您好,珀蒂。”
他的左臂还有些不自然地微曲着,眼睛闪闪发光。
“您果然来了……我刚刚还向她们提到昨天躲过警察的经历。
您乐意我把您介绍给她们吗?”
“不必,“西蒙娜望着那扇狭窄的木门,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
“您太客气了……我当时的行为仅仅是一时冲动,完全是不了解你们活动过程的状态下出于巧合而做的……”
“帮助陌生人难道不比帮助熟人更高尚吗?”
弗以伊笑了笑,但没继续坚持。
“不过,如果您乐意,我可以讲一讲当时为什么我们会处于那样的境地。”
西蒙娜的目光从那扇窄门上收回,望了望夕阳,然后落在他身上,突然灵机一动:“我当然想听——对了,这里越来越冷了。”
“不劳您破费——”
“明天星期日,难道你们要赶工期?”
“……最近刚罢工过,短时间内不用。”
“那您可没法推辞了。
走吧走吧古费拉克向我推荐过一个煎饼做得很好的地方……”
圣洛朗区,当晚七点,一家小饭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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