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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喘着气，几步上前，还没等于连开口便从裙子下面蓦地抽出一本书。
纸张的边缘有些泛黄卷曲，封面还滴有一点污渍，这大约是不知几手的旧书，从大城市的印刷厂一路跋涉到这个偏远小镇，身价也越发低廉，直至西蒙娜也买得起的地步——但这的确是《圣赫勒拿岛回忆录》。
“生日快乐，”
她笑了起来，眼睛弯弯，“我几年前来这儿做工时攒的钱，最近想起你的上一本掉河里了，我托人从镇上弄来的。”
“西蒙娜，你，我，这——”
于连的双手微微发颤。
奇怪的是，明明他该欣喜若狂的，但他首先警觉地四处张望一圈，确保没人会发现市长的家庭教师正拿着一本不庄重的、于政治上有害的书籍，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可以高兴了。
“……抱歉，我最近忙着——”
他向身后一挥手，含糊地将整座房子纳入了这个“忙着”
的范畴。
“忙着，忘了你的生日到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忙？”
她却反常地安静下来。
许多年后，于连索雷尔仍不会忘记在1826年晚秋的傍晚，西蒙娜垂下眼睛，发辫在夕阳下泛着红光。
她终于抬起头，漆黑的瞳孔中盛满令他心中一跳的某种忧郁，低声开口：
“……他们在给我找丈夫了。
哥哥，你能不能帮忙把我介绍到市长府上做工？”
于连死死咬住牙齿，一个“好”
字几乎要冲出来，冲出这副已经惯于背诵圣经的嘴唇。
但此刻，市长花园里那些娇嫩、芬芳的名贵花卉突然要散发出意味深长的香气，而晚风又偏偏转了向，直往他脸上扑。
他不由得反反复复地想起，几周来的谨小慎微下他终于成了和主人家同桌吃饭的“索雷尔先生”
，人们几乎可以忘却他是乡下木匠的儿子。
如果西蒙娜去了市长家当女仆，那算什么？一个家庭教师，却有一个在厨房里刷盘子、在走廊里给主人鞠躬擦鞋的亲妹妹？那不正好说明他还是一个用人吗？不，绝不，或许这件事可以缓缓，或许……
西蒙娜观望着哥哥的沉默，别过脸去。
“……明白了。”
“西蒙娜！”
于连从恍惚中醒来，急忙解释道。
“不，不是这样，你先回去等等，我可以想别的办法——”
“还记得吗？于连，以前我们总说要去巴黎。”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下一刻就要被晚风吹散。
“你能带我去巴黎吗？“
“去巴黎？“他眨眨眼睛，声音突然低下来。”
是啊，去巴黎。
但怎么去呢？像拿破仑那样率领军队进驻是一种方法，隐姓埋名走两天小路绕开宪兵去贝藏松然后一路打短工向西走也是一种方法，可是如果按后一种方法，我当教士的前途就完了——“
“——太阳下山了，“西蒙娜背过身，打断于连。”
家里还有活没干完，我该走了。
“
于连下意识向前一步：“别这样，西蒙娜，已经很晚了，至少让我找个人陪你回去——”
“我是一个人走过来的，自然也能一个人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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