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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转变文风,不再写虚无缥缈的抒情文字,转而落笔于市井烟火,写码头劳作的工人,写老城街巷的寻常百姓,写异乡漂泊者的辛酸与坚守。
或许是文字里藏着真切的生活质感,接连几篇短文都被当地的报社采用了。
微薄的稿费,一篇只有十几、二十块钱,对于旁人而言不值一提,可对当时的我来说,却是救命的甘泉。
我用稿费交房租,买米面,偶尔也能买上一包廉价的香烟。
每一篇刊发的文稿,我都小心翼翼地裁剪下来,收集在一起。
那一本本剪报,是我在暗夜里前行的底气,让我隐约觉得,自己的坚持,总算有了一点点回应。
每个月,我都会从微薄的收入里挤出一部分钱,寄回鄂东南的老家。
写信的时候,我永远只报喜不报忧。
告诉母亲我在城里一切安好,有稳定的落脚处,生活衣食无忧,让她不必牵挂。
信纸上的文字写得轻松自在,可落笔之时,眼底总会发酸。
我把所有的饥饿、寒冷、疲惫、迷茫,全都独自吞咽,不愿让远在深山的母亲,再为我增添半分忧愁。
寒门出身的孩子,懂事从来都是被逼出来的,而这份懂事,从年少时起,就埋下了悲剧的伏笔。
我习惯了独自承担苦难,习惯了不敢向任何人示弱,更习惯了认定:一无所有的自己,不配拥有温暖与爱意。
记忆翻涌,笔下的文字也跟着变得绵长。
我写那个永生难忘的除夕夜,那是我在宁海阁楼度过的最孤寂的一个新年。
腊月三十,全城爆竹声声,烟花接连不断地在夜空绽放,绚烂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天空。
街巷里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团圆的喜悦。
我锁上阁楼的门,坐在瘸腿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包冻米糖,还有一瓶从杂货店赊来的廉价白酒。
没有年夜饭,没有炉火,没有陪伴,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窗外漫天烟火自斟自饮。
白酒辛辣,入喉之后烧得喉咙发疼,一杯接一杯喝下去,醉意慢慢涌上头顶,眼泪也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醉意朦胧间,我望着窗外的风雪,心底生出一种宿命般的悲凉。
我想,我这一辈子,大概就要这样漂泊下去了,无根无依,无家可归,注定要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那时候的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最冷、最孤独的冬天,一封跨越山海的来信,即将打破我冰封已久的世界,为我灰暗的人生,送来一束此生再也无法忘怀的光。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
窗外的阴云渐渐散开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海面之上,碎成一片粼粼的光斑。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独有的咸涩气息。
不远处的礁石边,有几位当地的渔民正在整理渔网,低声交谈着,方言软糯,是三门湾最寻常的市井声响。
这样寻常的烟火气,林静当年日日都能看见。
她在这里教书,生活,看人来人往,看潮起潮落。
她本可以拥有安稳平淡的一生,和相爱的人相守,守着一方小院,三餐四季,岁月安然。
可命运偏偏对她太过苛刻,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一个摇摇欲坠的家庭,硬生生把她推到了悬崖边上。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书写,笔触转向那段改变一切的书信往来。
南方小年的清晨,我下楼买烟,杂货店的店主叫住我,递过来一个素白色的信封。
说是报社转交的读者来信,是一位三门的女老师写来的。
接过信封的那一刻,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漂泊多年,投稿无数,收到过无数退稿信,却从未收到过读者的来信。
我站在巷子里,迟迟不敢拆开,心里忐忑不安,猜不透信里会写些什么。
回到阁楼,关紧房门,我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
两张信纸,字迹娟秀清逸,像风雪里舒展的梅枝,风骨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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