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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著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被他用谎言强行掩盖的事实:牛角山深处老猎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鬼见愁”
,关於那头独眼熊瞎子拍碎过人脑袋的恐怖传说,还有几年前邻屯那个號称“神枪手”
的猎户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的旧闻……这些被他用来吹嘘儿子本钱的“险峻”
和“猎物丰富”
,此刻都化作了最狰狞的幻象,一遍遍在他眼前闪现。
他想起儿子苟富贵平日里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打靶都经常脱靶,更別提在危机四伏的老林子里对付那些成精了的野兽了!
冷汗,一阵接一阵地从他油腻的额头上、从他肥厚的背脊上冒出来,浸湿了里面那件旧棉袄。
太阳,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变得如同一只巨大无比的、正在缓缓渗血的赤红伤口,沉沉地、义无反顾地向著西边那起伏的山峦线坠去。
天边的云彩被这最后的残阳染得一片淒艷,红得像泼洒开的血,又像是天神愤怒时撕裂的绸缎,预示著无边无际的黑夜即將如同巨兽般张开大口,吞噬掉一切。
当最后一抹淒艷的红色也彻底被深蓝的暮色取代,当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下去,苟文才心里那最后一道用侥倖和虚荣构筑起来的脆弱防线,终於隨著那彻底沉沦的夕阳,一同轰然崩溃了!
他再也绷不住了!
那强装出来的镇定如同摔碎的瓷片,七零八落。
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像一头髮了疯的、失去了幼崽的老狗,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连滚带爬,脚步踉蹌,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冲向了队部那处稍显齐整、由两位插队干部赵卫国副主任和钱进步主任临时居住的独立小屋。
白日的喧囂,如同退潮的海水,隨著那轮日渐西斜、变得温和却无力的日头,一点点沉淀下来,最终消弭在靠山屯的土坯房舍和纵横交错的小巷之间。
几缕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裊裊升起,笔直地在几乎没有风的暮色中攀升,直到一定高度才懒洋洋地散开,给屯子上空濛上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纱幕。
空气中,飘散著大锅熬煮的、几乎不见油星的土豆块和各类山野菜混合在一起的寡淡气味,这是靠山屯春荒时节最常见的晚餐味道,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属於贫瘠岁月的清苦。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从田埂上、从山坡地里回来,扛著锄头,拖著灌了铅般疲惫的双腿,脸上带著风吹日晒和劳累留下的深深印痕,沉默地走向各自那个或许能提供片刻温暖与喘息的家。
孩子们似乎永远不知疲倦,仍在屯子里的土路上追逐打闹,扬起的尘土在夕阳的余暉中泛著金红,他们清脆却略显尖利的笑闹声,是这片暮色中唯一的活力。
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数个黄昏並无不同。
一种缓慢、沉重、按部就班的日常节奏,笼罩著这个偏远的东北屯落。
只是,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年纪稍长的社员,在路过屯口那棵老榆树时,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手搭凉棚,眯起眼睛向那条蜿蜒伸向远方、最终被牛角山巨大阴影吞没的土路尽头望上一眼,略带疑惑地嘀咕一句:
“咦?富贵他们那支狩猎队,这都啥时辰了,还没见影儿?”
“没呢。”
旁边或许有人应和著,语气里带著几分见怪不怪的坦然,“牛角山那老林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深著呢!
里面七沟八梁,岔路多得能转迷糊鬼!
哪能那么快就来回?记得去年还是前年,林墨和那个叫熊崽的知青进去,不也是天擦得墨黑墨黑的,才拖著只半大的野猪回来的?”
“倒也是这个理儿。
走著去就得小二十里山路,坑坑洼洼,一来一回,光路上就得耗去大半天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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