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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不够,他亲自去扬州几家大盐商家里化缘,又说服扬州知府从府库中拨出一部分修城银子先挪给河道——承诺来年春天盐税增收后补还。
归墟全程跟着父亲参与了里下河治理的全部账目核算。
她虽然只有十二三岁,但在父亲几十世的熏陶下已经能把修河账目算得一丝不苟。
她把每一笔修河银子的支出都按类分账——人工、材料、运输、杂支,每一项都记得明明白白。
有一次她发现泰州段修河的人工支出里有一笔数目对不上,便骑马去泰州找河工头当面核对。
河工头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拿账本跟他逐笔对账,先是觉得好笑,对完账后笑不出来了——少了相当数量的工钱被他私吞了。
归墟没有告发他,只是让他把私吞的工钱退回来充入修河工程,以后账目由她每月一核。
河工头跪下叩头,自此再也不敢做手脚。
数年之后,里下河水系整治工程完工。
完工那年秋天,淮河上游发了大水,洪水顺着运河直冲而下,但里下河地区的农田因为排水渠系畅通,破天荒地没有淹。
兴化、泰州、如皋几个县的农户在田头焚香叩谢。
赵天站在新修的河堤上,看着堤内安然无恙的稻田,对归墟说了四个字:“渠成了。”
归墟在笔记本上把这一刻的河道断面图重新画了一遍,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父亲修渠多年,今日成。”
第四节盐法
河道整治刚告一段落,盐法改革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扬州是大明两淮盐运司的驻地,天下盐税近半出自两淮。
但到了万历年间,两淮盐法已经败坏得千疮百孔。
灶户——也就是海边的煮盐户——被盐商和盐官层层盘剥,辛苦煮出来的盐被盐商低价强买,盐税又被盐官克扣,灶户纷纷逃亡,盐产量连年下降。
朝廷收不上盐税,就加征灶户的盐课,灶户负担更重,逃得更快——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赵天以推官身份接手了扬州府盐法整顿的差事。
他带着归墟沿着串场河一路往东,走到海边。
串场河是连通沿海各盐场的内河,沿河分布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盐场。
他们父女二人一个盐场一个盐场地走访,赵天蹲在盐灶前跟灶户们聊天,问他们一锅卤水能出多少盐,一引盐(大引约四百斤)能卖多少银子,盐商收盐给什么价,盐官收盐税要多少,最后到手里还能剩多少。
归墟在旁边把灶户们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一个老灶户蹲在盐灶旁边抽旱烟,对赵天说:“官爷,不是俺们不想煮盐。
是煮盐赔钱。
一锅卤水煮一天一夜,出盐一二百斤。
盐商收盐给价极低,盐课又要交几十斤。
交完盐课,剩下的盐还不够换柴火钱。
俺们不逃,等着饿死吗?”
赵天问:“盐商收盐什么价?”
老灶户说了一个价。
赵天又问:“盐商卖给盐贩什么价?”
老灶户说了另一个数字。
赵天沉默了。
盐商从灶户手里收盐的价格和转手卖给盐贩的价格之间,差价极其悬殊。
这个差价并没有进国库——国库的盐税收入连年下降——而是进了盐商和盐官的私囊。
灶户被压在最底层,盐商和盐官吸血,朝廷收不上税,老百姓吃高价盐。
这个链条不打断,两淮盐法永远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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