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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周老三等老供应商谈好了更优惠的长期合作。
我几乎住在了酒楼里。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和伙计一起打扫,深夜算完最后一笔帐才能歇下。
应对过地痞的骚扰,处理过官府的刁难,也经歷过对面酒楼降价打压的危机。
五年殫精竭虑,白云酒楼终於在这片码头上站稳了脚跟。
它谈不上多么豪华,但菜品实惠,待客诚恳,渐渐有了自己固定的客源,每月开始有了稳定的盈利。
当我第一次盘点,发现除去所有开销,净赚了十两银子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许久没有出来。
酒楼没有给我功名,没有给我荣耀,但它给了我立足於此地的根本。
只是当年那个被圣贤书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如今已是一个眉眼间带著风霜、指节粗大、浑身烟火气的酒楼掌柜了。
在期间,我成了亲,回了一次老家,那时父亲已在村里开了私塾。
而我妻子是城里一户小户人家的女儿,性情温婉。
第二年,儿子明文出生。
酒楼就像我在武昌府扎下的一根顽强的楔子,用了五年心血浇灌,它终於枝繁叶茂,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安稳和底气。
那每日川流不息的客人,柜檯里叮噹作响的铜钱银两,伙计们恭敬的称呼,都让我恍惚觉得,或许这就是我秦茂才的命定之路,一条虽非青云之途,却也算得上踏实温饱的阳关道。
然而,我忘了,或者说,我天真的以为凭藉勤勉和一点小聪明就能守护住这份家业。
在这武昌府,商海沉浮,其下暗流涌动,远比我想像的凶险。
醉仙居,我那曾经的师门,它的东家姓张,是府城里排得上號的富户。
张东家有个侄儿,人称张衙內,是个惯会走马章台、结交衙役胥吏的紈絝。
不知何时,他盯上了我这间生意红火的酒楼。
一年近二百两的稳定收益,在这码头边,算是一块惹眼的肥肉。
起初,是有人来店里寻衅,挑剔菜里有虫,嚷嚷著吃了肚子疼。
我赔著笑脸,免了酒钱,还奉上汤药费,勉强压下。
接著,是税吏上门,说我们帐目不清,有偷漏商税之嫌,要封店查帐。
我心中警铃大作,我赶紧托人去找王员外和李举人,他们二位在我店里有些乾股,平日里也常来照拂。
王员外和李举人出面周旋,带回来的消息却让我心底冰凉。
那张衙內不知如何说动了一位姓王的推官,对方点了头,要谋我这处產业。
王员外拍著我的肩膀,语气沉重:“茂才啊,民不与官斗。
那推官掌著刑名,真要罗织个罪名,你这酒楼保不住不说,恐怕人也要吃亏。
我和李兄尽力斡旋,那赵衙內总算答应,按市价收购。”
市价?这所谓的市价,不过是他们巧取豪夺的一块遮羞布。
李举人嘆了口气,补充道:“幸好我与王兄还有些薄面,他们不敢太过分,这个市价还算公允,总好过血本无归。
茂才,拿回本钱,另谋他处吧。”
我还能说什么?满腔的愤懣和不甘,在推官二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我苦心经营五年的酒楼,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人从手里夺走了。
清算下来,我拿回了自己的本钱,加上这几年的分红,以及王、李二位坚持分给我的一部分补偿,一共得了四百多两银子。
握著那厚厚一叠银票,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是屈辱,是无力,更是一种彻骨的冰凉。
我独自一人在长江边坐了一夜,江水黑沉,映不出星光。
父亲当年在江边放下考篮时,是怎样的心情?是绝望,是解脱?而我此刻,却只有一种被这世道狠狠扇了一耳光的清醒。
为什么父亲当年一定要我读书?为什么他至死都放不下那个科举梦?从前我只觉得那是固执,是迂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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