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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试图自己先吃透,再来教导我们。
可学问这东西,到了一定程度,真的讲究天赋和悟性。
科举没有標准答案,死记硬背那些章句,到了考场上,面对那些灵活多变的题目,根本无从下笔。
我眼看著父亲对著那些典籍,眉头越锁越紧,有时会烦躁地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喃喃自语:“不对,不是这个解法…这里究竟是何深意?”
父亲也去参加过会试,期望能重振旗鼓,给我们兄弟做个表率,但结果无一例外,都是鎩羽而归。
落榜的消息传来,父亲通常会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日,不吃不喝。
出来时,眼角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灰败,但看到我们,又会强打起精神,哑著嗓子说:“无妨,爹年纪大了,精力不济。
你们还小,前程远大,切莫灰心。”
在我十三岁那年,父亲决定让我们回乡,参加恩施县的县试。
县试简单,竞爭也小,用父亲的话说,“先过了这第一关县试,取得府试资格,扎下根基再说。”
回到阔別两年的白湖村,一切都显得亲切而陌生。
山还是那样的青,水还是那样的乾净,乡亲们见到我们热情招呼。
那次的县试,我和弟弟果然轻鬆考过,放榜那天,父亲脸上露出了久违舒心的笑容。
族人们也纷纷来道贺,说著虎父无犬子、必中秀才的吉利话。
祠堂里还特意为我们摆了酒。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条虽然狭窄却清晰的道路在眼前展开。
或许,父亲的期望並非遥不可及。
我们回到武昌府参加府试,这是考取秀才的关键一步。
结果,兄弟二人双双落榜。
那层由县试通过而带来的虚假繁荣,被现实无情地戳破了。
父亲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我和弟弟的肩膀:“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
收拾心情,明年再来。”
明年再来。
这四个字,成了我们接下来近十年生活的咒语。
一年,两年,三年……时间像长江的水,无声无息地流淌而去。
我和弟弟从懵懂少年,考到了弱冠之年。
小院的房间越来越显得逼仄,墙上的霉斑扩大了一圈又一圈。
街对面卖炊饼的老汉,头髮都从白变成了全白。
我们成了一个固定略带讽刺的风景:每年县试期回恩施,轻鬆过关。
然后回到武昌府接著在府试中名落孙山。
周而復始。
父亲的期待,也在年復一年的失望中,慢慢一点点地降低著。
最初是天子门生进士,后来是举人老爷,再后来,只剩下一个秀才功名就好。
父亲甚至私下里对我说过:“茂才,只要能进学,有个功名在身,哪怕以后回来接替爹当个村长,或是开个蒙学馆,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族里的供养了。”
可就连这最低限度的期望,我们也无法满足父亲。
族里的供给,开始时是充足的,甚至可称丰厚。
但十年下来,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样只出不进的消耗。
我能感觉到,父亲每次回乡去取用度时,面对族老们的笑容越来越勉强,族人的目光中也渐渐多了些別样的东西。
是探究,是怀疑,还是…怜悯?父亲的自尊心极强,这些无声的压力,比直接的责备更让他难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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