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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弟死后,她从绝望中努力自拔,四处奔走,为贫苦人家子女办工读学校。
“五四”
、“五卅”
运动时,她热情澎湃,带领学生教员去大街讲演。
我有时也曾看见她烦闷过,甚至唉声叹息,但不多久,她便又奋身振作。
我们母女一直是心心相印,互相体贴的。
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后,她为大势所迫,难舍难分地离开了心爱的学校,但仍是满怀豪情。
一九二九年在杭州与我们同游西湖,饮酒赋诗,似乎是一个完全不知忧愁为何事的幸福老人。
我和也频陪她都觉得自己的精力不够用。
一九三一年也频牺牲后,我送麟儿回湖南老家,我抑制痛苦,强打精神,把死讯隐瞒着,骗过了她,她慷慨勇敢地担起抚育幼儿的责任。
但现在,我看见的母亲老了;不只年龄、面容老了,而且心情显得寂寥,似乎同我隐隐有点距离。
为什么她从来不问一声也频的事呢?她什么时候知道他牺牲的消息的呢?我压根没有告诉她,她也从来不问我。
现在我们身边多了一个她完全不理解的陌生人,她也不问;好像她老早就知道,就认识,而无须打听。
我想她什么都不知道也好;她不问,我便也不说,我们都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都怕碰着这些充满苦涩的现实。
妈妈呵!
你叫我怎么向你说呢?我知道你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会痛苦的。
但假如我把什么全告诉你,你会更痛苦。
你为我辛苦半生,你把希望放在我身上,无条件地支持我;而现在我却连累你,把你拖在这样艰难困苦的环境中,叫我怎么说呢?母亲在明瓦廊住了不到一个月,便提出要到上海去,她的一些朋友们在那里等她。
她参加了一个什么会,又作气功又治病。
妈说她对世界,对人类都不能再有什么作为了,于是她学气功,学治病,扶困济贫,总还有点用处。
我心想这也许是一个搞封建迷信的会道门。
但母亲坚持说这不是迷信,她是把这当成科学来认真学的。
她承认这里面可能有一部分人是死脑筋,迷信,可是她是用这个方法来修身养性,治病救人的;她是不能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
她一定要去上海,在上海把功夫学深一点;她应许我一百天以后再回来看我。
我只得让她走了。
我很想托她在上海找党的关系,但又觉得她是办不到的。
上海的朋友中她只认得王会悟,而王会悟这时已随李达去了北平。
我把这话忍住没有说出来。
我只要求她一定回来,因为我实在希望她能把孩子们带回湖南。
九月下旬她回来了,在上海只住了九十天。
但回到南京没有住上二十天,便无论怎样要返回湖南。
她说家里还有许多未了之事,来时也只打算把孩子交给我了就回去的。
现在已是秋天,再拖下去天气冷了,洞庭湖水低落,路上便不好走了;而且她带出来的那个女佣人想家,也吵着要回去。
我很明白,此地本非我们母女久留之地。
她是不能把老家的房子和一些牵牵绊绊的杂务、人事完全弃之不顾的,她还需要生活。
但现在就要她带两个小孩回去,的确是太难了。
不过孩子迟早一定也要走开的,我不能让孩子困住我。
我现在要用孩子和妈妈,暂时留在南京作为人质(国民党不就是这样希望和安排的吗?),换得敌人对我的疏忽,松懈对我的防范。
有朝一日,到了那一天,我能远走高飞时,我一定要想办法预先安置他们,让他们都回湖南去。
老家的那个安身之地,那个简陋的窠还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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