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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没有办法阖眼,他好像也转侧通宵。
事情怎么竟会变得这样,真是不能想象。
唉,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看来,只得过一时再说。
但不管怎样,冯达现在是要到敌人的一个机关里去工作了。
要应付姚蓬子,也要应付冯达,我将应付这越来越复杂的困难环境。
既要提防他们,又要利用他们作为掩护,欺骗敌人,麻痹敌人,创造条件,使自己能和党取得联系,得到党的帮助和营救。
我能做得到吗?天哪,我一定要做到!
十七 张道藩三碰钉子
一九三四年五月间的一天,国民党的宣传部长张道藩光临明瓦廊了,说是将来看望我和姚蓬子的。
对这个人过去只知道他是国民党中央的文化官,传说是一个大官僚。
对这种人我过去根本不屑于注意,只有仇视,并不了解他的根底。
我意识到此时此地到这里来看我的人,不管官大官小,不管怎样说得好听,名是拜访,实是审问,是了解,是安抚,是欺骗……总之,对这些人,我都要警惕。
张道藩的样子看来很随和,说这次来拜访,是为了消除我的寂寞,他建议我写点文章,不愿意发表就不发表,又说写剧本最好。
他说他现有一段戏剧材料,他愿意介绍给我,供我写作参考;如果我肯执笔,那就太好了。
对此我毫不考虑,毫不动心,我推诿说身体不好,无意于此;我说我从来没有写过剧本。
他见我这样冷淡,话不投机,没有坐多久就告辞走了。
大约过了个把月,张道藩又派人用汽车把我同姚蓬子接到他办公的地方(不是国民党中央党部,也不是国民政府),这是一幢有花园的小洋房。
他单刀直入,阐述了第一次见面时对我说过的建议,希望我写这个剧本;我一定不写的话,无论如何,就为这个剧本编写一个故事提纲。
但我又都拒绝了。
他对此表示很遗憾;只得用汽车把我们送了回来。
第三次又是他亲自来,他十分得意,欢欢喜喜地告诉我,剧本他自己写好了,只希望我看看,提提意见,或者就请我动笔替他修改一下。
我简直奇怪,他太屈尊了。
我仍用第一次见面说过的话拒绝,说自己不懂戏,也无意于此。
他才索然无趣地走了。
从此以后,他没有再来,我也再未见到他。
只是到了一九三五年或三六年,知道这个剧曾在南京上演,报上大登广告,轰动一时,热闹了一阵,剧名就是他同我谈过的。
只是剧本内容我不知道;现在就连剧名我也忘记了。
不过那时这个剧的确上演过,主要演员和演出的负责人,我都记得,他们当时曾托人给我送来了入场券。
但因为感情上很难受,无心去看就是了。
半个世纪后看来,当年我拒绝参加张道藩提出的这个剧本的写作和修改,是在无意中对国民党企图利用这次演出打击左翼文化革命运动的如意算盘给了一个小小的钉子。
在明瓦廊住了一个多月,我试探着在夜晚,在后门的一条马路上散步,居然没有受到阻拦。
于是我胆子大了一点,便试着在白天走得稍远一点,我希望有好运气,能碰见什么熟人。
果然,有一天我带着母亲、麟儿去夫子庙,在一个小茶馆里喝茶,忽然看见张天翼和高植也在那里喝茶,同座大概还有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
高植曾在我主编《北斗》时投过稿,通过信,见过面,是一个在大学毕业不久的青年文人,不属于什么党派,思想不红不白,我稍稍招呼了一下,敷敷衍衍地说了几句话。
但我一看见张天翼,心简直欢喜得要跳出来,只是不敢流露出来,我急忙过去打招呼,但不能说什么。
我只悄声对张天翼说了几个字:“明天上午,鸡鸣寺。”
便赶快离开茶馆回到了住所,暗自咀嚼着这一时得来的喜悦,幻想着明天的前景。
我对张天翼当时的思想情况和他过去的历史都不甚了解,但我知道,他是左联的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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