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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日是一个懒散的人,常常感到空虚。
有时高兴,他哇啦哇啦发一通议论,再呢,就是沉默不语。
现在看到他的启事,我很为他难受。
如果你对共产党失望了,真的失望了,你对自己的共产主义信仰发生动摇了,也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趁这个时候向人民发“宣言”
。
何况在“宣言”
中说了明显的谎话,说什么把希望放在国民党、放在三民主义上面。
我根本不相信他对国民党、对他们的假三民主义会有什么好感。
他无非是怕死,怕坐牢,乞求国民党网开一面,饶他一命而已。
蓬子!
我们过去虽然曾是朋友,一同战斗过,但现在,我们是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了。
大约有一个月之久,我们虽然住在一幢堂屋里,我们的房门对着房门,但我几乎没有见到过他。
清晨,不知他什么时候起床,起床后就出门去了。
夜晚总在我睡后很久才回来。
他妻子也不知道他究竟到什么地方混日子去了,她对他只是完全顺从,是一件附属品。
大约在一个月之后,姚蓬子才逐渐留在家里,而且找我说话了。
他对我诉说,他的确是对共产党灰心了。
他告诉我他是在天津被国民党逮捕的。
他把写有接头地点的纸条吃下肚了,没有供出一个同志。
还说过去他很早就同潘汉年(潘汉年领导他的工作)约好,万一他被捕,他就假自首。
他一直是这样准备着的。
后来,解到南京监狱,他看见有一些比他老的共产党的领导人,都先后自首;特别是他看到李竹声,中央迁往江西苏区后,那个留守上海在临时中央主持善后工作的人,在被捕后,竟能把几十万元党的经费交给国民党自首,为自己留下一条活命,他就产生一种思想,如果需要牺牲,首先应该是李竹声。
这些人都贪生怕死,那他为什么要死呢?……他还说了一些其他人的情形。
他给我说这些的时候,我的感情已逐渐平复,不管他话中有多少真真假假,我全不相信,我根本听不进去,我看透了他,我们是两路人,我同他不再是朋友,更不是同志、战友,是陌生人,我感到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尽管我不免为此难过,但我却已把对他的同情、怜惜,一个同志的热情,一点不剩地全收回了。
我冷静地思考,现在国民党安排他和我们住在一起,一定是别有用心的,是有所图谋的。
国民党当然企图利用他来软化我,对我劝降,至少可以监视我,把我的言行,一举一动都告诉国民党。
国民党以为他仍会是我的好朋友,认为他对此刻的我将产生很大影响。
在这种影响下,希望我逐渐可以发生变化,变得与姚蓬子一样投靠他们,变为安分守己、老老实实、驯驯服服地在南京生活下去。
但是我也萌生一种想法,既然他已经不是我的战友,他是在为敌人做事,我为什么不可以利用他,借助他来欺骗国民党呢?这种想法和做法,我当时并不是一下懂得的,多少也受了冯达的一点影响。
我十分痛苦,但却逐渐习惯有这样的看法、想法,并逐渐尝试着以此来对待姚蓬子。
我本来是一个涉世不深,不太懂人情世故的简单的人,但现在处在如此艰难复杂的社会里,为了应付环境,要斗争生存,要战胜敌人,迫使我不得不也变得复杂起来,变得稍稍聪明一点。
对姚蓬子是这样,对原是我的丈夫的冯达,何尝不也是这样呢。
十六 冯达的打算
冯达同我的一次谈话,我永远记得。
这大概是在我一生中最痛苦的良心上的斗争。
在搬到明瓦廊新居后的几天,一个晚上,他很慎重地对我说:“丁玲!
我不应该瞒你,我一定要告诉你,离开曹家的那天晚上,我到他屋里去了一趟,他谈到了我们搬家的事。
他说以后每月给一百元生活费,让我们独立住家;但这不是说你完全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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