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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让大妈接受到她决不食言的信号,革美说完后用力抿住了嘴。
江心里的灯塔一闪一闪地,发出微弱的光。
渡口那棵被雪光覆盖着的老柳树。
吴革美想起自己小时候就经常以为它就要死了。
每天冬天,它都那么半死不活地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它的身上伤痕累累,有孩子拿刀刻划的痕迹,有猪啃咬的痕迹,它的顶部挂着被强风吹断的树枝,树根处也被白蚁蛀空了一大片。
然而,夏天一到,它又枝繁叶茂,小鸟又在上面逗留嬉戏。
它就这么顽强地活着,甚至继续活下去,它就像这个村子的守护神,冬天,它挡着风,夏天,它又遮蔽烈阳。
白天,它供人纳凉,到了傍晚,它又听人倾诉,就算江心洲有一天彻底沉入江底,它也会如此不露声色地待在原地,和江心洲融为一体。
一丛丛枯萎的灌木在夜风中颤抖,再往前去,浮现出被雪覆盖的水泥桥的轮廓。
这座孤零零的断桥、这座侵吞了吴保国一世财富的断桥在黑魃魃的黑夜里,在昏暗的苍穹下,寂寥地耸立着,雨柱从它身上滚滚而下,跌进长江,这座没有完工的桥,像一只伤心的眼睛,注视着吴革美的身影。
革美的颈脖微微发凉,这种户外的寒冷滋味她的确许久不尝了,她顶着风躬着背,紧紧抓住自己的伞柄,生怕一松开手,外头的雨点就会像针尖一样刺过来。
春天一来,天气就暖,农民这些大自然的魔术师又将棉花种子撒进泥土,到了秋天,这片土地上将被染成大片大片的雪白,它们像沉默的天使般无声无息,却永远在风里舞动。
无论死过许多人,这成片的庄稼仍然成长,无论换过多少季,这土地上的人们仍然活着。
庄稼和农民相依相偎,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他们一起经历日出日落,一起承受风霜雨雪。
这相互依存的两者,究竟是谁对谁更怀有深意?埂上的房屋镶嵌在庄稼与大江之间,到底土地属于这房屋里的人,还是这土地是房屋里的人归宿?这条大江啊,她时而沉静时而呼啸的姿态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你显示她的强大,却又用低回的盘旋告诉你就算千里迢迢,她仍然逾越一切距离亲近你。
她哗哗地诉说,仿佛毫无含义,又仿佛深有感触。
她轻而易举地使你相信,就算你伤痕累累,两手空空,她永远是你的依赖和知心人。
这个朴素的小村子,这个包裹着小村子的大江,就是我们的故乡。
故乡是时间留给漂泊者的礼物,是夜行者的月亮,是大海里的灯塔,是人心里永远不被替代的神圣堡垒。
可是此刻,它又多么令人迷惑啊,过去的某种气息,因为速度的加快和空间的扩展而稀薄了。
在这个即使闭着眼也不会摔倒的地方,陌生感却如此突然地降临了。
稍不留神,就会产生恍如隔世的错觉,甚至连自己都仿佛已经不存在了。
此刻,革美才清晰地明白,她已经不能再停留在、栖息在自己的地盘上,故乡把她们打发走了,在养育她的空间里,不再有她的位置了,岁月把她们变成了陌生人、变成了新的人。
那种我们过去一直认知的,稳固的以为天生岿然不动,岿然不动就在情理之中的世界不见了,一直都在动**,即使你什么也不干,你也得被裹挟着向前,向前。
让我们愈来愈陌生的,却仍然是故乡;永远割舍不了的故乡,终究会越来越陌生。
我们热烈追寻的以及最终得到的,从来都没有会合过。
我们的归宿到底在哪里?是我们一直想到达的地方还是我们一直漂泊的地方?大幕徐徐拉下,我们拼尽最后一滴血,都不清楚自己最终想要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想要确切地搞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恐怕总是为时太晚。
她听见河流慢慢地流淌的声音,漫漫地,满含泪水!
什么也无法阻挡,什么也无法改变!
她深深地想念那个孤独的族人,她能明了他不曾说出来的目标:漫游不息只为寻找立足之地。
她明白他正处在一种进退维谷的境地,但他没有失败,如果是失败,也决不是他的错。
事情的发展有自己的规律,那么就算他最终无功而返,他也应该坦然面对。
她确定自己一定能再见到他,有机会安慰他,告诉他她真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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