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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没有再看平西王。
他把窗台上的朱批奏折往前推了推,然后转身朝回廊走去,玄色战袍在风中拖出一道猎猎的墨痕。
他走到回廊尽头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只剩下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被光勾出一条金边。
“你刚才问本王那个替身的人头烂没烂。
本王告诉你——它被大理寺用石灰裹好存进罪册最后夹页了,和你的囚籍底册锁在同一个铁箱子里。
三法司明天会当堂开箱验册,你和你的人头,一个都跑不掉。”
平西王扶着窗台,看着那个玄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的手指从石面上滑下来,带翻了窗台上那只他用了十几年的紫砂壶。
紫砂壶砸在青砖地上碎成七八瓣,茶水淌了一地,茶叶渣子黏在他的靴尖上。
郑军师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平西王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碎瓷片和茶叶渣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这辈子从没对楚怀远动过手。
陈敬轩和沈仲元伪造通敌信的时候,他只管替沈仲元转运过一批截下来的驿传密笺。
当时沈仲元在密函里说楚怀远的事必死无疑,让他不用插手,只消把空白的驿传本交出来就算过了这道坎。
他也真的没有插手,只是让郑军师从旧档案里挑了几本早就核销过的空笺递进去,沈仲元拿走之后怎么用的他从不过问。
可就是这几本被沈仲元带进内务府的驿传密笺,让沈仲元在掉包之前被贺连山先一步截走了真笺的编号。
他不知道真笺已经在北境都护府锁了三年,更不知道那几本仿本每一页的左下角都少印了半只海东青翅膀。
他把这件事压在西境十多年,以为只要自己不起兵,这桩旧账就不会烧到他头上。
可萧凌渊今天告诉他,沈仲元在北境重新启用的那批驿传最后核对时每一本的左下角照样都少印了半只海东青翅膀。
三年前他从郑军师手里递出去的那批仿本根本就没有被沈仲元销毁,而是被他藏在了北境旧驿路的废弃哨所里,三年后又被沈青萝给太子上坟时顺手翻了出来。
平西王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碎瓷,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在西境收买流官、私养死士、囤积粮草,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哑女在废驿道上捡到的半本旧笺有用。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西境削藩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楚晚宁正在贡院门口替父亲把那盏长明灯重新添油。
影卫快马加鞭把萧凌渊的亲笔军报送到她手上,军报只有三行字,字迹是他在马背上用炭条写的,潦草但有力——“平西王已降,私兵收编完毕。
沈仲元在北境被贺连山围于旧驿道废弃哨所,负隅顽抗,自焚而死。
这次验过尸了,是本人。”
楚晚宁把军报折好放进袖子里,站在旗杆底下望着那盏刚添过油的长明灯出神。
火苗在玻璃罩子里稳稳地燃着,把灯罩上那层薄薄的灰映得发亮。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灯还亮着,天下寒门就还有路可走。
现在西境叛乱的引线被彻底掐断了,平西王的刀被下了,沈仲元的尸被验过了,恩科的卷子还在贡院里批着,她爹坐在号舍门口用左手翻着考生名册,她姨母在太医院用银铃和针囊教年轻医女识穴位。
而她手里这封军报背面,还有一行被她刚才没忍住在灯下先看了的炭条急就章——“三天后到家。
你上次说剔骨头的那件事,本王还记着。”
楚晚宁把军报塞进袖子里,重新拎起油壶往灯盏里又添了一勺油。
三天。
西境最后一根骨头也要剔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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