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狂风中文网】地址:https://www.kfzw.net
这时医生进来了,是个年轻小伙子,手中提个病历板,像握着把大片刀,大喊着:“让开,让开!
说了几次就是不听,空气都让你们给吸光了,还能不喘吗?”
三代以下的晚辈们一起恭敬地让开,辈分小点儿的退得更远。
他又上去教训病人:“怎么,不想要这东西?那你还观察什么?好,扯掉,扯掉,左右就是这样了,试试再说。”
医生虽年轻,但不是他堂下的子侄,老汉不敢有一丝犟劲,更敬若神明。
我眼睛看着这出戏,耳朵却听出这小医生说话是内蒙古西部口音,那是我初入社会时工作过六年的地方,不觉心里生一股他乡遇故知的热乎劲,妻子也听出了乡音,我们便乘他一转身时拦住,问道:“这液滴的速度可是太慢?”
第二句是准备问:“您可是内蒙古老乡?”
谁知他把手里的那把大片刀一挥说:“问护士去!”
便夺门而去。
我自讨没趣,靠在枕头上暗骂自己:“活该。”
这时也更清楚了自己作为试验品的身份。
被试验之物是无权说话的,更何况还非分地想说什么题外之话,与主人去攀老乡。
不知怎么,一下想起《史记》上“鸿门宴”
一节,樊哙对刘邦说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任你国家元首、巨星名流,还是高堂老祖、掌上千金,在疾病这根魔棒下一样都是阶下囚。
任你昔日有多少权力与光彩,病**一躺,便是可怜无助的羔羊。
哪儿有鲤鱼躺在砧板上还要仰身与厨师聊天的呢?我将目光集中到输液架上的那个药瓶,看那液珠,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在透明管中垂落。
突然想起朱自清的《匆匆》那篇散文,时间和生命就这样无奈地一滴滴逝去。
朱先生作文时大约还不如我这种躺在观察室里的经历,要不他文中摹写时光流逝的华彩乐段又该多一节的。
我又想到古人的滴漏计时,不觉又有一种遥夜岑寂、漏声迢递的意境。
病这根棒一下打落了我紧抓着生活的手,把我推出工作圈外,推到这个常人不到的角落里。
此时伴我者唯有身边的妻子,旁人该干什么,还在干自己的。
那个告我“欧洲感冒可怕”
的李兄,就正在与医院一街相连的出版社里,这时正埋头看稿子。
“**”
中我们曾一同下放塞外,大漠著文,河边论诗,本来我们还约好回国后,有一次塞外旧友的兰亭之会。
他们哪能想到我现时正被困沙滩,绑在拴马桩上呢?如若见面,我当告他,你的“欧洲感冒论”
确实厉害,可以写一篇学术论文抑或一本专著,因为我记得,女沙皇叶卡捷琳娜的情人,那个壮如虎牛的波将金将军也是一下被欧洲感冒打倒而匆匆谢世的。
这条街上还有一位研究宗教的朋友王君,我们相约要抽时间连侃他十天半月,合作一本《门里门外佛教谈》,他现在也不知我已被塞到这个角落里,正对着点点垂漏,一下一下,敲这个无声的水木鱼。
还有我的从外地来出差的哥哥,就住在医院附近的旅馆里,也万想不到我正躺在这里。
还有许多,我想起他们,他们这时也许正想着我的朋友,他们仍在按原来的思路想我此时在干什么,并设想以后见面的情景,怎么会想到我早已被凄风苦雨打到这个小港湾里。
病是什么?病就是把你从正常生活轨道中甩出来,像高速公路上被挤下来的汽车,病就是先剥夺了你正常生活的权利,是否还要剥夺生的权利,观察一下,看看再说。
因为被小医生抢白了一句,我这样对着药漏计时器反观内照了一会儿,敲了一会儿水木鱼,不知是气功效应还是药液已达我灵台,神志渐渐清朗。
我又抬头继续观察这十人世界(大概是报复心理,或是记者职业习惯,我潜意识中总不愿当被观察者,而想占据观察者的位置)。
诗人臧克家住院曾得了一句诗:“天花板是一页读不完的书。”
我今天无法读天花板,因为我还没有一间可静读的病房,周围是如前门大栅栏样的热闹,于是我只有到这些病人的脸上、身上去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