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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这番话对我来说非常新鲜,因此我记忆深刻。
我们挤到学校小礼堂的窗口,从那里可以清清楚楚看见考场里的一举一动。
我认出一个熟人,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是县文化馆搞群众文艺辅导的老师。
当年他五十来岁。
不,也许只有四十出头,那时候我总是把人看得过老。
他头大,身子小,走起路来总好像头重脚轻,稍不留神就要摔一个跟头。
天冷,他穿着一件老农民模样的黑棉袄,袖口胸前沾着许多污渍,如果有阳光照上去,肯定会闪闪发亮。
因为抽烟很凶,他的一口烟牙是焦锅巴的颜色。
最有趣的是他的眼睛,小而且短,深深地嵌在两只肿眼窝里,大部分的时间眼皮耷拉着,眼睛就基本看不见了,当地人管这样的眼睛叫“天不亮”
。
但是偶尔他眼皮一抬,小小的眼睛会“唰”
的一亮,精光四射,显得极有内容,叫人肃然起敬。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盘着短短的一双腿,老僧入定一样地坐在考官该坐的椅子上,面前有一份考生花名册,一支用来打分记事的铅笔。
他的眼皮照旧耷拉着,每当换一个考生上场,他才把眼皮略微一抬,看清对方模样后,马上又垂下,改用耳朵来听。
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女孩报考声乐,却莫名其妙准备了一段京剧样板戏《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大概觉得大辫子是李铁梅的标志,不唱样板戏实在对不起这位《红灯记》里的少女英雄。
她捏着嗓门,跷起兰花指,走出京剧演员特有的碎步,除了把“二簧”
调唱得像山歌小调之外,一切真还像那么回事。
但是最后一个甩头亮相的造型动作却出了笑料:表演接近完成,心情过于激动,头甩得过急过猛了一点,那条油亮乌黑的辫子忽然从中间断为两截,后面的一截凌空飞起,在礼堂上空飞出一段漂亮的弧线,啪的一声响,不偏不倚地落在文化馆老师的桌上,把垂着眼皮的他惊得一个激灵,来不及穿鞋就跳下椅子,惊慌失措地盯住黑蛇一般盘在桌上的半根发辫,张大的嘴巴半天没有合上。
场内场外一片哈哈的笑声,既为那条让人愕然的辫子,也为文化馆老师出色的“即兴表演”
。
大辫子女孩羞得无地自容,当场就呜咽出声,双手捂脸奔出门去。
旁边一个男孩跟着追了出去。
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了。
接下来的一个考生居然是那个手指修长漂亮的拉二胡的男孩。
他长得真是秀气,双眼皮和小巧的鼻子嘴巴使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孩。
而且他居然是一个农村里少见的完美主义者,他反复地移动屁股下面那张榫头不牢的方凳,把它摆放得符合自己要求之后才小心地坐下去。
然后他琢磨二胡搁在腿面上的位置,朝前移一点点,又朝后挪那么半寸。
二胡与腿面垂直的角度也颇费了斟酌,直一点不行,斜一点更不好,左右不是个事儿。
他还低头去闻琴弓上的松香味,似乎靠嗅觉就能够判断出松香上得够还是不够,琴弓的松紧度是不是正好。
所有的人都隐忍不发,几乎是屏息静气地盯牢了他的每一个动作,有一点点吃惊,也有一点点期盼,觉得如此注重细节的一个男孩总应该不同凡响,就像暴风雨到来之前肯定有一个令人窒息的宁静似的。
终于,他细长漂亮的手指搭上琴弦,头发轻轻一甩,嘴巴狠命一抿,脸上满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拉出一串吱呀的音符,居然是我们当地的乡村小调《杨柳青》。
这曲子简单无比也通俗无比,初学二胡的人不出十天就能够拉得上手,这男孩摆了半天的功架,弄到最后是这等水平!
我的好朋友最先表示了她的失望,背过身子不肯再看,嘴里不住地说:“气死我了,我当是来了什么宝贝呢,还不如我们学校宣传队的水平。”
我们决定要走,回教室写作业去。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个衣着简朴的中年妇女,一手拎一支沉甸甸的乌木二胡,一手紧抓住身边她儿子的手,很辛苦地从门外挤进礼堂。
我觉得当妈的亲自带儿子来应考很少有,还是应该留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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