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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
母亲坐在沙发上——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窗帘还是拉着的——跟下午一样——没有拉开过。
母亲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攥拳头——手指平伸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某个点——不是在看什么——只是“看着”
——视线固定在那里——眼珠一动不动。
还是早上那件深蓝外套和浅灰毛衣——围裙没解——还系在腰间——围裙上有一块油渍——是做饭时溅上去的。
父亲站在窗边——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侧脸——看不清表情——灰色夹克——里面的秋衣领口有点歪——脖子上的青筋鼓着。
父亲说:“我又不是为了我自己。”
母亲没有说话——空气像凝固的水泥。
“这房子——两座变一座——别人搬进去了——我们怎么办?儿子以后结婚住哪儿?你有没有想过?”
母亲还是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眨眼。
父亲转过身——面对母亲——他的脸涨红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母亲终于抬起头——她看着父亲——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点——久到父亲的眼神开始躲闪。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
“你拿杀猪刀去要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还在学校上班?”
父亲愣住了——嘴巴张着——没有声音发出来。
母亲站起来——动作很稳——没有摇晃——她走到茶几旁边——那上面还有几个碗——中午吃完饭没收——碗里的菜已经凉透了——油凝在碗沿上——她开始收碗——动作很慢——一个摞一个——拿起碗来——用抹布擦了擦桌面的油渍——然后端起来——走向厨房——经过凉亭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石凳上的铁锅碎片——那些碎片反射着傍晚的天光——她没有停——没有捡——脚步没有放慢——直接走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传过来——她在洗碗——水流声里夹杂着瓷器碰撞的轻响。
傍晚的斜阳从西边窗户照进来——金黄中带着灰——像隔了一层旧玻璃——照在茶几上那些没收拾的碗筷上——筷子横在碗沿上——母亲忘了收。
不冷不热——但屋里有一种“憋闷”
——窗户没开——空气不流通——闻起来有股陈旧的味。
父亲的声音——然后是沉默——水龙头的水声——母亲在洗碗——碗和碗碰撞的瓷器声——很轻——叮——叮——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声音都格外清晰——像放大了一样。
厨房里午饭的味道已经凉了——混杂着院子里泥土的气味——还有铁锅碎片上残留的油烟味。
母亲的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她平时只在学校穿——回家就换——今天没有换——她还穿着那件工装——围裙系在外面——没有解下来——白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她大概是一回家就开始做晚饭——然后铁锅被砸了——晚饭就没有做成——她大概是走进厨房——看到锅里的菜——然后拿起锤子——砸了下去。
母亲太安静了——我怕的不是她发火——我怕她“不发火”
。
父亲拿杀猪刀去讨债这件事——母亲的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我当时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后来我明白了。
那是失望到了极致——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四
母亲搬到了学校宿舍——第三天——周末我去找她。
我骑着自行车——在晚上七点多到了二中的教师宿舍楼——秋风迎面吹过来——有点凉了——我骑得有点喘。
那栋楼在操场后面——三层——红砖墙——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灰砖——窗户里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大部分是黑的。
母亲住在一楼最东边那间——以前有位退休老师住过——她临时借住——窗户对着操场——能看到空荡荡的操场和远处的篮球架。
我找到那扇窗——窗帘拉着——是浅蓝色的旧窗帘——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不知道是谁留下的——透出来的灯光是暖暖的黄色——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灯泡的黄光。
我停好车——车支架踢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很响——我走到门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子里很小——小到一眼能看完——一张单人床——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旧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张报纸——报纸已经泛黄了——一把木椅——椅子腿有点松——坐上去会晃——角落里立着母亲的行李箱——只有一个——不大——棕色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一点衣角——几件衣服挂在墙上的挂钩上——一件外套——两件衬衫——一条裤子——就这些。
母亲坐在床上——她没有在看书——没有在备课——她就那么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白墙。
头发扎着——但扎得很随便——几缕掉下来——垂在脸侧——马尾松松垮垮的——没有化妆——比起我记忆中瘦了一点——不明显——下巴尖了一点——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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