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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这件事了吗?
我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光落在茶几上——照在烟灰缸的边缘。
二
课间操刚结束——我正要回教室——操场上满是学生——广播体操的音乐还没完全消散——班主任叫住我:“严林——你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她的表情有点奇怪——像知道什么又不方便说。
我到了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我看到母亲坐在办公桌前——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男人——五十多岁——穿蓝色中山装——黑布鞋——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副“我来反映问题”
的表情——那种表情我认识——村里人到学校来告状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母亲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今天没有认真梳——几缕垂在耳边——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有些发白——不是生病——是“压着火”
的那种白——像纸。
看着对面的男人——但没有焦点——她在听——但她听的不是这个人在说什么——她在想另一件事——我了解她——她这种表情意味着她的心思已经飞到别处去了。
手放在桌面上——一只手叠着另一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深蓝色西装外套——学校发的秋季工装——布料有点硬——肩膀处有点宽——里面是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身体微微前倾——但没有驼背——保持着教师的仪态——脊背挺得很直。
我敲了敲门——咯咯——母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的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楚——有被打断的烦躁——有看到我的微微放松——有不想让我看到这一切的尴尬——全部压缩在一秒钟的眼神里。
她说:“林林——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我退到走廊里——门重新关上了——我靠在墙上——墙是凉的——石灰粉刷的——蹭到衣服上会留下一道白印。
我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些模糊。
“严和平这个人——我们也是了解情况的——但杀猪刀这个事——他去敲老张家门的时候——老张吓得蹲在地上——以为他要杀人。”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很平——很冷——像冬天的铁皮:“我知道了。”
“凤兰同志,你也是个有文化的人——应该知道这种事情的性质——杀猪刀——那是凶器——你丈夫拿着凶器去讨债——这说出去——对学校的声誉——”
“我说了——我知道了。”
椅子响了——吱嘎一声——母亲站起来——她的影子在门缝里晃动了一下——我赶紧站直——门开了。
村干部先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嗒嗒嗒——声音越走越远。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没有看我——她的视线还追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妈。”
我叫了一声。
母亲没有回答——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教案——动作很慢——拿起来——对齐——放下——一张一张地——她把边角对齐——用手抚平——再对齐——再抚平——像一个机械装置。
深蓝色西装外套——浅灰色高领毛衣——这是母亲在学校里的“标准装”
——但今天这件毛衣的领口有点歪——领子折叠的地方没有对齐——她早上穿的时候大概很急——母亲平时绝不会这样出门——她对自己的穿着一向讲究。
母亲的状态是“太安静了”
——不是冷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空气像被压缩了——随时会炸开。
我小时候见过一次这种状态——那是父亲第一次在猪场和人打架——对方头上缝了八针——母亲接到电话后——也是这样的表情——不吵不闹——什么都不说——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回家后——她把那口用了十年的铁锅砸了——用锤子——砸了半个小时——铁锅的碎片崩了一地——她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然后洗了手——重新做晚饭——用另外一口小锅。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锅没了——那口用了十年的铁锅——没了。
三
放学回家——我推车进门——车轮碾过门槛——磕了一下——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凉亭的石凳上有什么东西——反光——金属的光泽——在傍晚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走近了才看清——那口用了将近十年的铁锅——裂成了好几块——躺在石凳上——锅把和锅身已经分离了——锅把滚到了石凳边缘——差一点就掉下去了——碎片的边缘闪着新鲜的金属光泽——是刚被砸的——铁的颜色是深灰色的——断裂处却是亮的——像新的一样。
母亲不在院子里——堂屋的门关着——我停好车——车支架踢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我走到堂屋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不——不是说话——是父亲一个人在说——母亲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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