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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眼要唱戏。
唱戏唱得好,疤眼买个表;表不走,疤眼气成个癩蛤蟆狗。
念著念著,笑了起来,笑著笑著,泪水便无声淌落,浸湿了枕巾。
后来他搬走了。
临走前,他把院中仅有的三米二五窄地卖给了张德厚。
那堵墙砌起来的时候正值深秋,墙根的野草被新砖压进土里。
那块地死死堵住春生家出门的路。
后来吴品带著张继拥拆去小屋,春生家老旧土墙再无遮挡,每逢风雨便摇摇欲坠。
见春生家依然不走,张继拥站在西楼上,一罐尿泼下来,一桶屎倒下来。
杨秀兰拍著春生睡觉,麻子麻,上碓砸,砸成面,装成袋,麻子肉,真正香,人人都喝麻子汤。
春生睁开眼望著杨秀兰,娘,恁怎么哭了。
杨秀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风吹的,快睡吧春生,娘给恁唱摇篮曲。
有一个麻二哥,真呀嘛真可乐,脸上的麻子真正多,大的像海洋,小的像湖泊,最小的也像炒菜的锅。
一家人搬离了住了一辈子的老屋。
张德旺卖掉的从来不止一块地,那是张家老宅最后一口完整的方正。
一如当年张建业输掉西北角,宅基缺角,气运断裂,再也圆不回来。
晚年他在马头中学门口盘下一间小铺面,摊贩层层堆叠堵死店门,白日里半步难出。
昔日他能徒手倒立行走,百斤板车隨手抬起;到老来,只能趁深夜侧身从门缝进出。
二零一四年秋,春生陪同杨秀兰回乡。
街边一辆破旧三轮车缓缓驶过,车上老人满头霜白,脊背佝僂,苍老得几乎辨认不出。
唯独眼皮上那道旧疤,数十年没变。
他也认出了他们,停下车,迟疑许久,轻声开口,托杨秀兰回京顺带捎几盒胃药。
话音刚落,又兀自摇头,作罢了。
他跨上三轮车,突突的声响渐远,转过街角,消失在老巷深处。
二零二一年冬,寒气刺骨。
他独自坐在家中沙发上去世,次日天明才被儿子发现。
出殯那日没有嗩吶,只有电子播放器传出的失真乐声。
他儿子跪在灵前烧纸,漫天纸灰盘旋起落。
当年由杨秀兰连夜护著降临世间的孩子,送了他最后一程。
他的坟塋安在张德本墓穴西侧。
两座坟,一东一西,几步之隔。
张德本坟前无碑,只竖著一截黝黑的雷击焦木,是老宅唯一剩下来的根。
生前他绕开春生家门走,死后岁岁清明,所有前来祭拜的人,必先路过张德本坟前,才能走到他墓边。
那截雷击木,风颳过,雨淋过,焦黑如炭,却在逢春时悄悄挣出了一粒针尖大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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