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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山那边有一对极恩爱的采药人夫妻,最会唱山歌,妻子的歌声清亮,能唤来百鸟围着他们的茅屋盘旋。
一个春深采药的黄昏,妻子为摘岩壁上一株罕见的“赤霞芝”
,失足坠下深涧。
人们说,找到她时,她周身的血迹,竟比那春天所有的山花还要红。
而那天,山鸟的啼叫,据说响了一夜,凄厉得让月亮都躲进了云层。
丈夫从此就“怪”
了。
外婆的故事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所有景象的锁扣。
我忽然看懂了他“锁暮”
的时辰,正是传闻中妻子坠崖的黄昏;那风筝拖住的暮碧,是否就是当年吞噬她的、冰冷的天穹?我也忽然明白了他“留春”
的偏执。
他收集的不是花,是所有未能挽留的、坠落的鲜花;他逼迫自己聆听山鸟的啼鸣,那并非天籁,而是日夜不休的、来自记忆深处的尖叫与訇然回响。
他将广漠无边的“愁”
,寄给了亘古沉默的“陇云”
去承载;又将尖锐具体的“恨”
,交给了懵然无知的“山鸟”
来啼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却偏偏成了他私人酷刑的永恒刑具与苍白见证。
多年后我离乡求学,读到一些心理学书籍,知道了什么叫“创伤后应激”
,什么叫“情感投射”
。
但所有理性的分析,都在那个意象前苍白无力:一个凡人,如何能用一枚生锈的铁铃,去锁住奔涌的暮色?又如何能凭一己的听觉,去承受整个春天在鸟喙上的燃烧?
去年清明回乡,我独自绕到后山。
老刺槐还在,枝干上缠绕着几段早已腐烂的风筝线,在风里飘着,像老人花白的鬓丝。
陇坡寂静,四天垂落的暮碧温柔而均匀,再无被刺破的痕迹。
崖壁上的巨石依旧光滑,只是再无摊开的花瓣,唯有几片风吹来的枯叶,和一两粒干瘪的鸟粪。
他已于前年冬末寂静离世,据说去时很平静。
我站在坡顶,春风穿过空阔的陇山,带来远山新生的、无忧无虑的草木气息。
一只山鸟掠过,发出快活的清啼,冲向一片绯红的晚霞。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释然,又混杂着无边的怅惘。
他锁住的暮色,终于流淌向了时间的下游;他恨留的春红与鸟啼,也早已在岁月的风里散尽了声音与颜色。
或许,这便是最终的慈悲:无论多么沉重的“恨”
与“愁”
,天地终将以它的方式,将其收走、摊平、熨帖,融入这周而复始、无悲无喜的暮碧与春红之中。
只是那曾用于承受的骨骼,那曾用于聆听的耳蜗,那曾用于“锁”
与“留”
的、凡人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却化作了一声只有群山记得的、悠长而沉默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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