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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坳里,住着一个我们全乡孩子口中的“怪人”
。
他不老,或许四十,或许五十,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褂子,沉默得像一块会走路的山岩。
他的“怪”
,在于那两桩雷打不动的功课:一是“锁暮”
,二是“留春”
。
“锁暮”
在每日黄昏。
当西天开始败血症般淤积起浑浊的紫红,他便准时出现在村后的陇坡最高处。
那坡顶孤零零长着一棵老刺槐,枝桠狰狞地伸向天空,像一只试图抓住什么的枯手。
他不看落日,只是仰头,死死盯着东边天际最先暗下去、继而沁出那种沉甸甸、无边无际的“暮碧”
的云层。
那碧色初看是青,看久了,便透出一股冰凉的、绝望的蓝,最后融为一片吞噬一切的玄黑。
这时,他会从怀里掏出一只自制的、形状怪异的风筝——不是燕子不是鹞鹰,而是一大团纠缠的、用旧渔网和深灰布条扎成的云朵状的东西。
他将线轱辘牢牢绑在老刺槐最粗的枝干上,然后顺着风,将那团“愁云”
送上天。
风筝飞不高,只是在那愈垂愈低的暮碧中沉重地翻滚、挣扎,末端系着一枚生锈的铁铃,发出喑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真的像是把一片云锁在了那里,将那四垂的、企图合拢的暮色,生生钉住了一个疼痛的缺口。
我们躲在山石后偷看,总觉得那颤动的风筝线,另一端就系在他绷紧的喉结上。
“留春”
则贯穿整个花期。
从第一枝野桃爆出骨朵,到最后一朵杜鹃在雨中委地,他像个最贪婪也最焦灼的收藏家,背着竹篓,游荡在所有开花的角落。
他的采集毫无章法,并非选取最艳丽的花朵,有时是一瓣边缘烧焦似的辛夷,有时是一朵被虫蛀出星点小洞的野芍药,更多时候是那些被风雨打落、行将萎入泥土的“残红”
。
他收集它们,并非为了制作标本或香囊。
他只是在每日午后,阳光最慷慨的时刻,爬上后山最陡的崖壁,那里有一块光滑的、微微内倾的巨石。
他将当日采集的“春红”
摊在石上,自己则盘坐在侧,一动不动,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祭奠。
最让我们头皮发麻的,是总有山鸟——通常是羽毛朴素、叫声尖锐的灰鹟或白头鹎——被他摊开的花瓣吸引,蹦跳着前来啄食,或仅仅是在花与石间嬉戏,发出清亮的、短促的啼鸣。
每一声鸟啼炸响,他紧闭的眼皮便会剧烈地颤动一下,仿佛那声音不是入耳,而是径直刺入了他的颅骨。
这时,他脸上会浮现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不是欣赏,不是愉悦,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痛楚与奇异满足的痉挛,仿佛那鸟每啼一声,便从他心口啄走一块血肉,同时又替他钉住了一缕即刻要飘散的游魂。
“恨留山鸟,啼百卉之春红”
——这句偶然从老秀才口中听来的文绉绉的话,猛地攫住了我。
那“恨”
,原来是这般滚烫又无力的羁留。
对他的恐惧与好奇,像藤蔓一样缠着我们。
直到那年,外婆在夏夜纳凉时,用蒲扇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坳,讲了一个残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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