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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未发蒙以前,记性也好像不很坏。
比我长四五岁的次兄(我们依着大排行叫他是五哥),在家塾的先生回家去了的时候,每每要在灯下受父母的课读。
读的当然不外是些《易经》、《书经》。
那种就像符咒一样莫名其妙的文句从我次兄的口中念了出来,念来念去总是不能念熟。
那种带睡的、无可奈何的声音真是扰人,真是就像蚊虫一样。
我睡在**或者在灯下游戏,听着他读得几遍,我倒可以成诵了。
这或者也是使我把读书看成一件容易事的一个原因。
就是因为这些原故,所以我在四岁半的时候便要求读书;我的父母也怕是看我也还聪明,便允许了我的。
那是一八九七年的春天,我父亲引我到家塾里去向沈先生拜了师,是用一对蜡、三炷香,在“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神位”
前磕了几个响头的。
我从此以后便穿了牛鼻了。
——我们乡下人说发蒙叫“穿牛鼻”
,这是很有意义的一个譬语。
我想从前的儿童教育之痼没儿童性灵,恐怕比用麻绳穿坏牛儿的鼻中膈还要厉害些罢。
发蒙读的是《三字经》,甚么“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这样很暧昧的哲学问题,撇头撇脑就搁在儿童的头上,你教他怎么能够懂?你教他怎么能够感觉趣味?我读不上三天便逃起学来,怎么也不愿意再上学。
但已经是穿了鼻子,你便怎样反抗也没有办法了。
这回是我父亲用强制手段把我抱进学堂里去的。
别人都笑我是“逃学狗,逃学狗”
,我那个时候真是无可如何了。
所谓“扑作教刑”
,这是我们从古以来的教育方针,换句话说,要教育儿童就只有一个字,一个字,一个“打”
字。
——“不打不成人,打到做官人。”
——读书是为要做官的。
你要想做官,那就不能不捱打。
你要想你的子弟做官,那就不能不叫人打。
大约能打徒弟的先生在当年也就是很好的先生了。
我们的沈先生是很有名望的,不消说他的教刑也很严。
他的刑具是一两分厚、三尺来往长的竹片。
非正式的打法是隔着衣裳、隔着帽子的乱打;正式的打法是打掌心,打屁股。
削竹片的大抵是我们家里的用人,我们很不敢得罪他,差不多事事都要讨他的欢心。
但是事实上我们用的刘老么他是很能体贴我们的。
他为先生削竹片总是择选嫩的竹子,而且两头都是不当着节疤的。
这样的竹片打起人来不大痛,又容易破。
不过破了有一点不好处,就是打下去的时候,两个破片有时会挟着皮肉,特别疼痛。
还有不好处便是竹片容易破的时候,先生省得麻烦,便从学堂的篱栅上把细竹抽来打人。
那可不得了!
那是囫囵的,打得人非常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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