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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黑暗中翻来覆去,身体疲惫,思绪却异常活跃,如同窗外不知疲倦的夏虫,难以入眠。
耳边是室友们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窗外是遥远的、城市永不间断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车流声,以及那些隐匿在草丛深处、不知名的夏虫执拗的鸣叫。
她摸索着戴上耳机,按下了MP3的播放键。
熟悉的旋律立刻流淌出来,依旧是那首她在高三无数个深夜循环了无数遍的《不再见》。
当那句“原谅捧花的我盛装出席只为错过你”
如同叹息般响起时,她的眼眶依旧会条件反射般地微微发热,鼻腔涌起熟悉的酸涩。
但这一次,她没有任由情绪沉溺,而是很快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决绝地按下了切换键。
随机播放到的,是一首节奏轻快、旋律明朗的、她从未听过的流行歌曲,歌手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唱着关于冒险和未来的词句。
她关掉音乐,摘掉耳机,在彻底的黑暗和寂静中,睁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是的,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它庞大,陌生,充满了未知的挑战和无限的可能性,也弥漫着无所适从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孤独。
它没有云港那常年不散的、如同保护色般的雨雾,这里的阳光直接、热烈、近乎残酷,但也正因为如此,万物生长的姿态,都显得更加鲜明、更加蓬勃、更加无所顾忌。
她知道,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熟悉每一条通往不同教学楼、图书馆和食堂的、曲折或笔直的路;时间来记住每一位风格迥异的任课老师的姓名、口音和授课特点;时间来分辨食堂几十个窗口中,哪一个的饭菜最接近家乡的味道,或者最能挑战她的味蕾;时间来与身边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带着各自故事和棱角的陌生面孔,从礼貌的寒暄到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新的联系;时间来学习如何分配这突然降临的、巨大的自由,消化它所带来的兴奋感与空虚感;用时间来……耐心等待那个“大学见”
的约定,在现实的画卷上,一笔一划,缓缓展开它的具体模样。
高中那一页,无论曾经多么浓墨重彩,多么刻骨铭心,交织着多少隐秘的欢喜和尖锐的疼痛,终究是彻底地翻过去了。
那些雨水、泪水、汗水,那些在题海深处挣扎的窒息与突破后的狂喜,那些走廊里的偶然相遇与刻意避开,那些深夜宿舍里的窃窃私语与放声大笑,那些篮球场边的呐喊与失落……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时光定格的旧照片,沉淀成了记忆深处无法复制、也无需复制的、独一无二的青春底色。
而现在,她赤着脚,站在了这幅名为“大学”
的、巨大而空白的画布前。
画笔,沉甸甸地,握在了她自己的手中。
调色盘上,未来将会呈现出哪些意想不到的、绚烂的或是灰暗的颜色?
她不知道。
前方是弥漫的晨雾,看不清具体的路径。
她只知道,无论未来是持续的阳光灿烂还是偶尔的风雨交加,是平坦的康庄大道还是遍布荆棘的崎岖小径,她都必须要依靠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像一棵被小心翼翼地从温室移植到广阔天地的树苗,需要努力向下伸展柔嫩却坚韧的根系,去探寻地下深处的水源和养分,需要努力向上舒展枝叶,去适应新的阳光角度和风雨强度,去迎接属于自己的、不可预测的、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新一轮拔节生长。
窗外,南方的夜空,星子似乎比云港要稀疏一些,一轮明月却高悬中天,清辉皎洁,冷静地俯瞰着大地,与云港那经常被氤氲水汽和绵绵雨丝打湿的、显得格外朦胧而温柔的月亮,又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林未雨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纷乱的思绪都置换出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将那一丝初来乍到的乡愁和彷徨,如同折叠一件珍贵的旧物般,小心翼翼地、平整地压回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明天,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窗帘的缝隙,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这幅名为“崭新世界”
的画卷,已经无可逆转地、在她面前,展开了它的第一寸篇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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