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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世家子弟也跟着鼓掌,面上带着矜持的笑意。
周景昭没有说话,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
正方起身的是一位学宫的年轻教习,姓程,名景云。
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穿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袖口沾着一小块墨渍。
他起身时先向余孝闻拱了拱手,礼数周全。
“余先生方才引《易》,学生不敢辩驳。
但学生想请教余先生——‘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与器,当真能截然分开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圣贤经典中,处处有实学。
《周礼·考工记》,通篇讲的是工匠之法。
《尚书·禹贡》,讲的是天下山川、土壤、贡赋。
《诗经》中草木鸟兽之名,不下数百。
孔门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数’便是算学。
若实学只是‘器用之末’,何以圣贤不厌其烦地记载、传授?”
余孝闻眉头微皱,正要反驳,程景云已继续说了下去。
“学生再请教余先生——诸葛丞相造木牛流马、损益连弩,是器还是道?木牛流马运粮于蜀道,连弩破敌于渭滨。
若无这些‘器’,丞相何以六出祁山?若器中有道,那研究这些器的学问,为何不能称为‘学’?”
堂中的附和声渐渐低了下去。
有几个学子的眼睛亮了起来,显然被程景云的话打动。
周景昭的目光落在程景云身上,微微点头。
谢长歌侧过身,低声道:“此人言辞温文,锋芒藏于理中。
是个人才。”
辩论你来我往,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正方从《甘石星经》讲到《水经注》,从大禹治水讲到张衡地动仪,从郑国渠讲到江南海塘。
每一条论据都扎实具体——某年某月某处水利工程,用了多少石料、征了多少民夫、灌了多少亩田,数字清清楚楚。
反方则坚持“道器之辨”
,认为实学只是“术”
而非“学”
,可以学但不可与经史并列。
言辞不可谓不犀利,引经据典不可谓不渊博。
但随着辩论的深入,反方的论据越来越空。
当正方搬出江南海塘的工程档案——隆裕二十一年修筑海盐段石塘,用银若干,用石若干,用工若干,保住农田若干亩——时,余孝闻只能以“此乃有司之职,非士子所当究心”
来回应。
堂中的气氛渐渐变了。
原本附和反方的学子们,有的开始沉思,有的面露犹豫。
而正方每一条带着数字的论据,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反方那架华丽却空洞的辩论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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