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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广东,曾经批评一个革命文学家——现在的广东,是非革命文学不能算做文学的,是非“打打打,杀杀杀,革革革,命命命”
,不能算做革命文学家的——我以为革命并不能和文学连在一块儿,虽然文学中也有文学革命。
但做文学的人总得闲定一点,正在革命中,那有功夫做文学。
我们且想想:在生活困乏中,一面拉车,一面“之乎者也”
,倒底不大便当。
古人虽有种田做诗的,那一定不是自己在种田,雇了几个人替他种田,他才能吟他的诗;真要种田,就没有功夫做诗。
革命时候也是一样;正在革命,那有功夫做诗?我有几个学生,在打陈炯明时候,他们都在战场;我读了他们的来信,只见他们的字与词一封一封生疏下去。
俄国革命以后,拿了面包票排了队一排一排去领面包;这时,国家既不管你什么文学家艺术家雕刻家;大家连想面包都来不及,那有功夫去想文学?等到有了文学,革命早成功了。
革命成功以后,闲空了一点;有人恭维革命,有人颂扬革命,这已不是革命文学。
他们恭维革命颂扬革命,就是颂扬有权力者,和革命有什么关系?
这时,也许有感觉灵敏的文学家,又感到现状的不满意,又要出来开口。
从前文艺家的话,政治革命家原是赞同过;直到革命成功,政治家把从前所反对那些人用过的老法子重新采用起来,在文艺家仍不免于不满意,又非被排轧出去不可,或是割掉他的头。
割掉他的头,前面我讲过,那是顶好的法子咾,——从十九世纪到现在,世界文艺的趋势,大都如此。
十九世纪以后的文艺,和十八世纪以前的文艺大不相同。
十八世纪的英国小说,它的目的就在供给太太小姐们的消遣,所讲的都是愉快风趣的话。
十九世纪的后半世纪,完全变成和人生问题发生密切关系。
我们看了,总觉得十二分的不舒服,可是我们还得气也不透地看下去。
这因为以前的文艺,好象写别一个社会,我们只要鉴赏;现在的文艺,就在写我们自己的社会,连我们自己也写进去;在小说里可以发见社会,也可以发见我们自己;以前的文艺,如隔岸观火,没有什么切身关系;现在的文艺,连自己也烧在这里面,自己一定深深感觉到;一到自己感觉到,一定要参加到社会去!
十九世纪,可以说是一个革命的时代;所谓革命,那不安于现在,不满意于现状的都是。
文艺催促旧的渐渐消灭的也是革命,(旧的消灭,新的才能产生。
)而文学家的命运并不因自己参加过革命而有一样改变,还是处处碰钉子。
现在革命的势力已经到了徐州,在徐州以北文学家原站不住脚;在徐州以南,文学家还是站不住脚,即共了产,文学家还是站不住脚。
革命文学家和革命家竟可说完全两件事。
诋斥军阀怎样怎样不合理,是革命文学家;打倒军阀是革命家;孙传芳所以赶走,是革命家用炮轰掉的,决不是革命文艺家做了几句“孙传芳呀,我们要赶掉你呀”
的文章赶掉的。
在革命的时候,文学家都在做一个梦,以为革命成功将有怎样怎样一个世界;革命以后,他看看现实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于是他又要吃苦了。
照他们这样叫,啼,哭都不成功;向前不成功,向后也不成功,理想和现实不一致,这是注定的运命;正如你们从《呐喊》上看出的鲁迅和讲坛上的鲁迅并不一致;或许大家以为我穿洋服头发分开,我却没有穿洋服,头发也这样短短的。
所以以革命文学自命的,一定不是革命文学,世间那有满意现状的革命文学?除了吃麻醉药!
苏俄革命以前,有两个文学家,叶遂宁和棱波里,他们都讴歌过革命,直到后来,他们还是碰死在自己所讴歌希望的现实碑上,那时,苏维埃是成立了!
不过,社会太寂寞了,有这样的人,才觉得有趣些。
人类是欢喜看看戏的,文学家自己来做戏给人家看,或是绑出去砍头,或是在最近墙脚下枪毙,都可以热闹一下子。
且如上海巡捕用棒打人,大家围着去看,他们自己虽然不愿意挨打,但看见人家挨打,倒觉得颇有趣的。
文学家便是用自己的皮肉在挨打的啦!
今天所讲的,就是这么一点点,给它一个题目,叫做……《文艺与政治的歧途》。
(一九二七,十二,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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