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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嘱中「我来汝家二十五年」之语,可以证知。
然牧斋家中既有陈夫人及诸妾,又有其他如钱遵王辈,皆为己身之反对派,傥牧斋意志动摇,则既迁入我闻室,已成骑虎之势。
若终又舍牧斋他去,岂不贻笑诸女伴,而快宋辕文谢象三报复之心理耶?故「珍重君家兰桂室」之句与「裁红晕碧泪漫漫」之句互相关涉,诚韩退之所谓「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词」者。
吾人今日犹不忍卒读也。
牧斋既深知河东君「梦里」「愁端」两句所指之事实及心理,因和韵以宽慰之。
牧斋此诗宽慰之词旨,实在其后四句。
「早梅半面留残腊,新柳全身耐晓寒。
」「新柳」乃指卧子「补成梦中新柳诗」之「新柳」,自不待言。
「全身耐晓寒」,必非泛语。
第叁章论卧子蝶恋花「春晓」词「故脱余绵,忍耐寒时节」句,已略及河东君个人耐寒之特性。
顾苓「河东君传」云:「为人短小,结束俏利。
」白牛道者题此传云:「冬月御单袷衣,双颊作朝霞色,即之,体温然。
疑其善玄素也。
」皆与耐寒之特性有关。
盖河东君为人短小,若衣着太多,则嫌臃肿,不得成俏利之状。
既衣着单薄,则体热自易放散,遂使旁人有「即之温然」之异感。
此耐寒习惯,亦非坚忍性特强之人不易办。
或者河东君当时已如中国旧日之乞丐,欧洲维也纳之妇女,略服砒剂,既可御寒,复可令面颊红润。
斯乃极谬妄之假说,姑记于此,以俟当世医药考古学人之善美容术者教正。
兹有一事可论者,吾国旧时妇女化妆美容之术,似分外用内服两种。
属于外用者,如脂粉及香熏之类,不必多举,属于内服者,如河东君有服砒之可能及薛宝钗服冷香丸,(见石头记第柒及第捌两回。
)即是其例。
前引卧子为河东君而作之「长相思」诗云:「别时余香在君袖。
香若有情尚依旧。
但令君心识故人,(寅恪案,此句用后汉书列传肆肆杨震传,「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之语,甚为巧妙,足见卧子文才之一斑。
)绮窗何必长相守。
」然则河东君之香乃热香,薛宝钗之香乃冷香,冷香犹令宝玉移情,热香更使卧子消魂矣。
又温睿临南疆逸史下逸士门张白牛传略云:
张白牛失其名,字存壬,钱塘诸生。
鼎革后,弃诸生服,避居留下,卖卜自给,足迹不入城。
破屋二间,败几缺足,穴壁倚之以读书。
貌苍古,乱髯,声如洪钟。
日吟诗,经史之外,释道三藏皆诵。
冬衣一敝苎衫,服砒霜。
问之,则聊以御寒。
寅恪案,白牛道者,或即是张白牛,尚俟详考。
但张氏冬日服砒霜以御寒,似可证知明季吴越间颇流行服砒御寒之术。
且张氏之号,与题河东君传之白牛道者,实相符合,甚可注意也。
牧斋「新柳全身耐晓寒」句之意,尚不止摹写河东君身体耐寒之状,实亦兼称誉其遭遇困难,坚忍不挠之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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