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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的喀山刚入秋,伏尔加河的雾就像浸了松焦油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城市的斜屋顶上。
沿着鲍曼街往老集市走,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嵌着永远扫不干净的甜菜根碎,冷风卷着黑面包的麦香和伏特加的辣气往领子里钻,路过的人裹紧了厚呢子大衣,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谁都知道,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冷得多。
老集市拐角的“铜锅”
肉饼铺今天没开门,卷闸门半拉下来,露出老板阿法纳西半张肥得流油的脸,他正盯着街对面那扇刷着天蓝色油漆的门,嘴角抿成一道阴森的弧线。
那扇门是市动物收容所的临时站点,门上还贴着褪色的告示:“收留流浪猫狗,自愿捐赠食物者可获得免费肉饼优惠券一张”
,告示是阿法纳西去年贴的,那时候他还想着靠这点善事骗点好名声,多卖几个肉饼。
收容所的管理员是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街坊都叫她阿尼娅,一个四十多岁的寡妇,丈夫死在对芬兰的战争里,给她留下一间小木屋和半院子的流浪猫。
她心肠软得像伏尔加河春天融化的冰,看见街上冻得发抖的猫就往家里抱,本来就不多的抚恤金大半都买了糠皮和剩肉,自己天天啃黑面包就甜菜汤,脸颊上永远带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最近快愁白了头,他去年从工厂下岗,家里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正等着钱买药,迫不得已把自己养了三年的黑猫“沃罗诺克”
送到了收容所。
那猫性子野,平时总爱往外面跑,爪子锋利得能划开厚皮靴,以前天天蹲在他家窗台上,看见他回来就发出呼噜呼噜的响。
阿列克谢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阿尼娅拍着胸脯跟他保证:“放心吧彼得罗维奇,我把沃罗诺克养得好好的,等你境况好些了再接它回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才过了七天,就接到了阿尼娅的电话。
“阿辽沙啊,”
阿尼娅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像秋风里的碎叶子,“沃罗诺克它……它死掉了。
真不好意思啊,这猫实在是太野了,在外面跑了两天,回来我给它倒了满满一盆猫粮,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像是生了啥怪病,一嘴巴猫粮含在嘴里就是咽不下去,吐出来再含进去,硬生生把自己饿死掉了。”
阿列克谢手里的听筒“哐当”
一声砸在桌子上。
他疯了一样冲出家门,踩着被雨水泡得发软的青石板路往收容所跑,冷风灌进他的喉咙里,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记得沃罗诺克以前胃口好得很,一顿能吃下半条咸鱼,连鱼骨都嚼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会被饿死?
收容所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里面暖烘烘的,混杂着猫毛和消毒水的味道,十几只猫缩在墙角的棉垫上,看见阿列克谢进来,都齐刷刷抬起头,绿莹莹的眼睛像两排浮动的鬼火。
阿尼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身,指了指屋角盖着麻布的竹筐。
“在那儿呢,我早上发现的,身子都硬了。”
阿列克谢走过去,掀开麻布,沃罗诺克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筐底,黑毛上沾着不少暗红色的碎渣,嘴巴半张着,里面塞满了已经变馊的猫粮,眼睛还圆睁着,直勾勾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是临死前还在盼着谁来接它。
阿列克谢伸出手,想要把它嘴里的猫粮抠出来,指尖刚碰到猫的嘴唇,就摸到一层黏腻冰凉的液体——那不是口水,是半凝固的、发黑的血。
“它嘴里的伤是怎么回事?”
阿列克谢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阿尼娅的眼神晃了晃,低下头绞着衣角:“我也不知道啊,它跑出去两天,回来的时候嘴角就破了,我以为是跟别的猫打架打的,谁知道……”
她话没说完,墙角的猫突然集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纷纷往后缩,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阿列克谢猛地转过头,看见窗外站着一个穿灰大衣的男人,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正盯着竹筐里的沃罗诺克,嘴角咧开一道诡异的弧度。
他吓得一哆嗦,再仔细看,窗外空荡荡的,只有冷风卷着落叶打着旋。
“你刚才看见有人站在外面吗?”
阿列克谢问。
阿尼娅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阿列克谢抱着沃罗诺克的尸体走出收容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到老集市的垃圾场旁边,想找个地方把猫埋了,刚蹲下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捡垃圾的伊万大叔,老头背着个破麻袋,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看见他怀里的死猫,脸色一下子变了。
“彼得罗维奇,你这猫是从阿尼娅的收容所抱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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