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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果有人在一九九三年那个该死的冬天,因为某种不可名状的原因——也许是迷了路,也许是汽车抛了锚,也许仅仅是因为伏特加喝多了想找个地方撒尿——而恰好途经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以东三百俄里的乌拉尔山区,他一定会在针叶林的边缘看到一座建筑。
说它是建筑,未免太抬举它了。
那不过是几间用原木和石棉瓦拼凑起来的棚子,歪歪斜斜地蹲在一片白桦林和落叶松之间,像一个喝醉了酒的老头靠在电线杆上。
棚子前面竖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字,但红漆早已剥落大半,只剩下乌拉尔东部野生动物几个字还勉强能辨认,后面的字被风雪舔得一干二净,仿佛连它们自己都觉得羞耻。
这地方有一个正式的名称,叫做第四十七号野生动物临时救护站,隶属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林业管理局。
但在一九九三年的冬天,这个隶属关系和一张废纸没有任何区别。
林业管理局在那年秋天已经三个月没有发过工资了,局长本人据说跑到叶卡捷琳堡去倒腾二手车了,至于第四十七号救护站——它就那么被遗忘在了乌拉尔的风雪里,像一颗被上帝随手丢在棋盘上、然后再也没人看一眼的棋子。
站里一共有三个人,和一条狗。
说三个人,其实有点勉强。
第一个是站长尼古拉·斯捷潘诺维奇·祖博夫,五十七岁,前集体农庄主席,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此人在苏联时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僚,管过农庄的猪圈和牛棚,如今管着一座空荡荡的救护站和几只半死不活的狍子。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写完了也不寄出去,因为邮局已经半年没通了。
他的报告永远只有一个主题:经费不足,请求拨款。
这些报告堆在抽屉里,已经高过了他的膝盖。
第二个是饲养员叶连娜·安德烈耶芙娜·索洛维约娃,大伙儿都叫她列娜,也有人背地里叫她列诺奇卡。
她今年二十六岁,从车里雅宾斯克来的,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已经待了三年。
她本来可以走的——一九九一年的时候她就该走了,但她没走。
至于为什么没走,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无处可去,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东斯拉夫人骨子里那种该死的、毫无道理的坚忍……哪怕天塌下来了,哪怕国家都没了,哪怕连上帝都跑了,她也要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把手里的活干完。
她有一头亚麻色的辫子,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和一双因为常年切肉而布满刀疤的手。
第三个人是保安伊戈尔·彼得罗维奇·莫罗佐夫,四十五岁,前民兵,左耳在阿富汗被弹片削去了一半。
他的工作是看守救护站,防止盗猎者——虽然在一九九三年的乌拉尔,盗猎者比保护站的经费还稀缺。
他沉默寡言,整天擦他那杆老旧的猎枪,好像那杆枪是他在这个崩溃的世界里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至于那条狗——严格来说不是狗,是一条高加索犬,名叫费奥多尔。
这畜生是以前某个猎人留下的,体重超过九十公斤,毛色如墨,双眼如两块烧红的炭。
它往门口一蹲,连熊都要绕着走。
站里人都叫它保安部长,因为在这个连人都管不了自己的年代,实际上是这条高加索犬在承担全部的安保工作。
伊戈尔不过是它的助手,一个拎着枪的、耳朵缺了一半的助手。
故事要从一九九三年十月说起。
二
乌拉尔的十月已经冷得能把人的尿冻成冰棍。
列娜每天的工作就是切羊肉、煮土豆、喂站里那几只半死不活的狍子。
羊肉是站里最后的储备,原本是留着过冬的,但狍子们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了,不喂就得死。
列娜心善——东斯拉夫女人的心善是出了名的,那种心善不是温柔,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怜悯,你对她哭一声,她就觉得全宇宙都欠你的。
那天傍晚,天黑得特别早,四点钟就全黑了。
列娜正蹲在院子里的砧板前剁一块冻得跟石头一样的羊腿肉,忽然感觉后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那种感觉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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