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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彼得扎沃茨克,残雪像癞疮般粘在街角。
奥涅加湖还在沉睡,冰面上裂开几道黑黢黢的口子,像大地睁开的不祥的眼缝。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梅德韦杰夫就是在这样一个黄昏咽气的。
他死于心肌梗塞,死在他那张铺着土耳其毯子的红木沙发上。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翻烂了的《圣经》,银质的十字架从指缝间滑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进沙发底下去了。
这是神父后来告诉邻居的——神父赶来做了临终忏悔,虽然来晚了二十分钟,但灵魂总归是收进了天国。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那是彼得扎沃茨克多年未见的盛况。
从铸造厂区到十月大街,吊唁的人排成了蜿蜒的长队。
有穿灰制服的小官员,有围黑色头巾的老妇人,有铸造厂的工人,有教堂的唱诗班,甚至还有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他们听说梅德韦杰夫先生生前每周都往慈善箱里投十个卢布。
棺材是橡木的,由八个人抬着。
梅德韦杰夫躺在里面,穿一身浆洗得发硬的黑色礼服,双手交叠在胸前,脸被化妆师涂得惨白,嘴唇上抹了过红的胭脂。
那样子不像一个死者,倒像一尊蜡像,像剧院里演完最后一幕来不及卸妆的演员。
送葬的队伍缓缓穿过市区,朝郊外的公墓走去。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裹挟着冰碴子的腥气。
有人低声抽泣,有人画着十字,有人窃窃私语:
“多好的人啊……”
“一辈子没亏待过谁……”
“上帝收走的是他自己的圣人……”
这些话像雪片一样落在棺材上,又被风吹散了。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梅德韦杰夫,彼得扎沃茨克的慈善家、模范丈夫、虔诚的东正教徒、工人权益的保护者、孤儿院的赞助人——死了。
所有人都这么说。
所有人都这么信。
只有一个人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外围,没有哭,没有画十字,甚至没有朝棺材的方向多看一眼。
那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穿一件褪了色的军大衣,领口磨得发白。
他叫格里戈里·维克托罗维奇·佩特罗夫,是铸造厂的会计,也是梅德韦杰夫三十年来唯一不敢正视的人。
佩特罗夫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他在数自己的步子,数了三千多步,一直数到公墓门口。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具被抬进墓园的棺材,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死了三十年的女人。
梅德韦杰夫的故事,要从三十年前说起。
那一年是一八九六年,尼古拉二世加冕的那一年。
整个罗刹国都沉浸在莫名其妙的亢奋里,彼得扎沃茨克也不例外。
铸造厂的烟囱冒出的黑烟比平时更浓,街上的醉汉比平时更多,教堂的钟声比平时敲得更勤。
那一年,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梅德韦杰夫二十七岁,是铸造厂新来的车间主任。
他相貌端正,举止得体,说话轻声细语,从不骂人,从不动手,从不拖欠工人的工资。
这在当时的彼得扎沃茨克简直是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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