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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那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灯已经全亮了。
我坐在老屋东厢房的镜子前,二婶帮我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颖颖,嫁过去以后要懂事,别让人家说咱老田家的闺女没教养。”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没吭声。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大红秀禾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白得有些陌生。
窗户外头传来村里人忙忙碌碌的脚步声,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空气中飘着油炸糖糕的香气。
外头有人喊:“烟来啦——桌子再摆三桌,棚子那头再撑一根竹竿!”
热闹得像全村都在替我过年。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口枯井,底下一点水声都没有。
我哥田志刚在院子里张罗,声音最大。
他那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安排,连我结婚的酒席都是他一手操办的,菜单、烟酒、座次,样样都要过问。
村里人都说,志刚这当哥的,比当爹的还上心。
是啊,他没得选。
爹妈走得早,我六岁那年,一辆农用三轮车翻进了山沟,车上四个人,就活了村东头的老李头。
从那以后,我哥就成了我的天。
那年他才十九岁,刚考上省城的大学,通知书还没来得及拆封,就撕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张通知书撕成两半的样子,红色的封皮裂开一道大口子,像一颗心被硬生生掰成两瓣。
我哥蹲在灶台前,把那两半纸塞进炉膛里,火苗一下子蹿起来,映得他的脸红彤彤的。
他没哭,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颖颖,哥去镇上厂里上班,供你读书。”
十九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就老了。
我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成绩一直不差,但也没多拔尖。
我哥在镇上的机械厂干了七年,从学徒干到师傅,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铁。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他会骑车到县城,把钱存进卡里,再买一斤苹果提到学校来。
苹果洗得干干净净,装在塑料袋里,袋子口系得紧紧的。
“哥,你吃一个。”
“我不爱吃苹果,酸牙。”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冷馒头,就着白开水啃。
我信了。
后来才知道,他不爱吃苹果?他是什么都舍不得吃。
高三那年冬天,我生了一场病,急性阑尾炎,做了手术。
手术费三千八,我哥二话没说就掏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千八是他跟厂里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外加跟村里王叔借了一千块。
那之后好几个月,他每天的中午饭就是一个馒头加一包榨菜。
榨菜还是厂里食堂免费供应的那种,齁咸,他拿开水泡开了当汤喝。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哥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买了两挂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小半天。
村里人都来道喜,说我哥养了个有出息的妹妹。
我哥笑得嘴都合不拢,挨个给人发烟,连平时舍不得抽的中华都买了一整条。
他说:“颖颖,你好好念书,哥供你。”
我说:“哥,等我毕业了,我来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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