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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少时已被你吓得够多,难道现在还要我受着?”
秦嵬忽地说不出话了。
沈云屏死死攥着他另一只手,苦笑一声:“你不记得,因为你从没怕过,人对恐惧的记忆,远比对其他感情都要深刻。”
“是,”
秦嵬沉声道,“你说的不错,因为我自小就那样活着,我如果怕死,就会真的活不下去。”
沈云屏的手抖了抖,艰涩道:“人怕的难道是死吗?人怕的,难道不该是自己死了,会有人为自己伤心吗?”
秦嵬猛然住嘴,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生死不过一瞬,两隔才是漫长。”
沈云屏的声音很轻,轻纱般堆叠地落下,逐渐变得又厚又重,“你不要忘了,你死了,是见不到谢翎的,因为我既不能死,也绝不会原谅你。”
这话犹如一记当头棒喝,砸在秦嵬脑袋上。
他好似当年那些被开瓢的地痞无赖一般,豁然瞧见了自己从未想过的生死的另一面。
秦嵬的嘴唇抿起,脸上笑意全无,显出许多凶相,看着沈云屏。
对方却并无一丝惧怕,亦绝不示弱地瞪回来。
唯有彼此的两只手还攥在一处,与二人此刻的表情截然相反。
隔了半晌,秦嵬才忽然有了动作。
他将沈云屏的那只手拉起,按在了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疤上。
沈云屏尚未开口,就觉得这胸腔低低震动,秦嵬道:“我说过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没有?”
沈云屏愣了愣,眼里多出点儿心疼:“虽未仔细说,但我已猜到大概。”
秦嵬道:“当年你和谢叔方姨离开后,我曾为填饱我们三个的肚子,去过你家里。”
“我知道,”
沈云屏想起他自八方楼满怀期待匆匆忙忙地赶去小石城时,只在院子里捡到沾满了血的脏毯子,他按着秦嵬胸膛的手猛然收紧,另一只手在水下不自觉地狠蹭了几下衣袍,“我事后去找你们,他们只说磨盘和饭桶将不知死活的你抬上板车,出了村,再不知下落。”
秦嵬没料到他竟还知道这些,苦笑道:“不错,那天夜里我还未踏进院中,便已听见有二人在里头交谈,我听出他俩出绝非善茬,且在找你一家三口,又说什么若办砸了就全都完了。
我本想立刻撤走,却因不懂武功而被抓了个正着。”
沈云屏早已猜到了剩下的事情,但从秦嵬的口中说出,却仍听得心惊胆战。
秦嵬的手松开,不再箍着沈云屏的手腕,声音平淡而缓慢:“他们虽已揭开我眼上布条,确定了我是个瞎子,却仍不放心,所以才有了这一道疤。”
听到“揭开布条”
,沈云屏脸上的血色立时被抽掉,分不清是心如绞痛还是怒不可遏,那时的熊瞎子甚至还是个孩子:“他们竟然——”
“他们本就应当不放心,”
秦嵬的声音冷下来,硬若顽石,“因为我趴在雨水坑里装死的时候,已下定决心,只要我还能活着,就必要找到谢叔方姨报信儿,而只要我还能活着,必有一日,要亲手报仇。”
沈云屏脸色发白,两只缠满绷带的手一道按在秦嵬胸膛疤上,那绷带已因方才挣扎而有些松垮,却仍令他十指无法清晰地感受这疤的起伏凹凸。
于是他的指头摸索得更用力,好像那伤口仍在流血,需要他来止住。
沈云屏声音发涩,两眼泛起红:“所以你才至今都厌烦雨夜。”
因为多年前小石城的那个夜里,熊瞎子曾趴在雨水坑里,与死亡如此接近,却来不及恐惧——他这一生都总是来不及有空对死亡感到恐惧,心里就已被仇恨和悲愤灌满。
两人泡在已渐渐变温的水里,好像一道泡在了那个成为二人命运拐点的雨夜。
秦嵬只觉得胸口发疼发烫,他沉默一瞬,才自胸腔中挤出声音:“我那时下的两个决心,后来已失去了一个。”
谢堑方锦已死,再多的不甘和怨恨,都无法令真的死去的人活过来。
“这十几年,”
秦嵬又道,“我始终都忘不了那天夜里的冷和恨,亦忘不了我还剩下一个决心,我已等了十几年,终于有了亲手解决的时候,若换做你,你如何做?”
沈云屏默默不答,只用后槽牙咬着脸颊内壁。
他不想回答,因为这答案必定和秦嵬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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